凌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瘦小的身体挺得笔直。初秋带着凉意的风穿过院子,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也吹动她身上那件过于宽大、洗得发白的麻布孝衣。衣摆空荡荡地晃着,更衬得她形销骨立。
她的脸颊还残留着高烧未退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可怜又虚弱、随时可能倒下的孩子。
除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缓缓抬起,看向院子里这一张张或贪婪、或麻木、或躲闪、或假笑的脸。
那不是十岁孩童该有的眼神。
里面没有惊恐,没有乞怜,没有迷茫,甚至没有属于这个年纪的、应有的鲜活情绪。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像终年不化的寒潭,映不出半点光亮,只倒映出对面那些人逐渐变得不自在的、甚至有些发毛的神情。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从老妇人刻薄的脸,移到尖嘴男人虚伪的笑,再扫过其他那些或明或暗打量着她的乡邻。
目光所及之处,竟让几个原本理直气壮、觉得理所当然的人,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老妇人和那尖嘴男人身上,停了。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因为高烧脱水和久未言语而沙哑干涩,像粗粝的沙石摩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嘈杂的清晰,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院子里:
“我娘刚走,灵前香火未断。”
她顿了顿,瘦削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冷冽得如同数九寒天悬于檐下的冰凌:
“要卖我,可以。”
“拿你们的命,”
“来换!”
老妇人旁边的中年男子杨家老大杨有粮,被凌霜那句拿命来换噎得脸色一阵青白,好半天才挤出话来,声音带着几分强装出的长辈威严和不易察觉的慌乱:“霜丫头!你这是怎么跟你奶奶说话的?还有没有规矩了!我们这做亲人的,难道还能害你不成?还不是怕你留在家里饿死!你奶奶费心费力给你寻摸个好人家,你不领情就算了,还敢口出恶言?还不快给你奶奶赔不是!”
凌霜的目光转向他,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杨有粮心底莫名一虚。
“亲人?”凌霜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字字清晰,“我不知道你们是谁的亲人。至少,不是我的。”
她顿了顿,瘦小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些,像一株在寒风里挣扎却不肯弯曲的野草:“我也不要你们在我面前摆什么亲人的谱。我有亲人可以依靠。”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杨老婆子的肺管子,她猛地拔高嗓音,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凌霜鼻尖上:“赔钱货!给脸不要脸!你靠谁?啊?你靠谁?你爹杨老二早就牺牲了,抚恤金这些年也花得差不多了!你娘现在也死了,你姥姥姥爷那两个老棺材瓤子,现在还瘫在炕上,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都两说!我们杨家可没有多余的粮食养你这个外姓的赔钱货!”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你以为你凌家还有什么?啊?除了这三间破屋、一块破地,还有什么?识相的就乖乖跟刘家走,还能换几口粮食,不然,你就等着饿死冻死在这屋里,跟你那短命的娘一起烂掉!”
旁边那个一直没怎么出声的中年妇女杨有粮的媳妇王大花,也赶紧上前帮腔,脸上堆着假惺惺的担忧:“是啊,霜丫头,你奶奶真是为你好。你娘生这场病,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就剩点地里的萝卜白菜顶什么用?眼瞅着就要猫冬了,没粮食,你一个孩子怎么活?刘家答应给粮食,那就是救你的命啊!”
凌霜却像没听见那些刻薄话,只捕捉着信息:父亲牺牲,抚恤金将尽;母亲病逝,家财耗尽;外公外婆病重垂危;杨家急于甩掉她这个“外姓”负担,换取粮食。
“我凌家的事,”她抬起眼,目光扫过杨老婆子和王氏,最后落在杨有粮身上,“我自己知道,不劳外人操心。你们,管好自家的事就行。”
“你!”杨老婆子气得浑身发抖,正要破口大骂。
“嚷什么!嚷什么!”
一个洪亮而带着威严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半旧中山装、皮肤黝黑、约莫五十岁上下的汉子带着几个壮年村民大步走了进来。为首那人国字脸,眉头紧锁,正是生产大队的大队长,王振山。
王振山一进院子,目光先扫过灵堂里凌月的牌位和棺材,眉头皱得更紧,随即看向吵嚷的杨家人,最后落在独自站在堂屋门口、瘦小却挺直的凌霜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叹息。
“杨老婆子!”王振山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是凌家!是你二儿媳妇的灵堂!人还没入土为安,你带着人在这里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杨老婆子被大队长的气势一压,嚣张气焰顿时矮了三分,但眼珠一转,立刻拍着大腿干嚎起来:“大队长啊!你可得评评理啊!我这不是心疼我这苦命的孙女嘛!她娘走了,以后可咋活啊!我是好心,托人给她找了个好去处,刘家沟的老刘家,条件不错,过去就有饱饭吃,我也是为了孩子着想啊!”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瞟着大队长的脸色。
王振山显然清楚刘家沟那户是什么情况,脸色沉了沉:“霜丫头的事情,有凌远山老两口管着!轮不到你做主!当年杨老二入赘凌家的时候,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凌家给了你们彩礼,杨老二以后生是凌家人,死是凌家鬼,不用你们杨家养老送终!现在杨老二牺牲了,凌月也没了,霜丫头姓凌!是凌家的孩子!她的事,自然由凌家老人和她自己说了算!你们杨家,少来掺和!”
“可是大队长,凌老头他们自己都……”杨老婆子还想争辩。
“娘!”杨有粮赶紧用力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急道,“别说了!”他看得明白,大队长明显是向着凌家的,再说下去,只怕要惹恼了大队长,以后在队里不好过。
杨老婆子被儿子一拉,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憋得通红,却不敢再大声嚷嚷,只用一双三角眼恨恨地瞪着凌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