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山沉着脸,指挥着几个乡亲,将哭天喊地的杨老婆子和疼得龇牙咧嘴的王大花半搀半架地带往大队部。又叫了屯里略懂草药的卫生员去给两人简单止血包扎。派去刘家沟喊人的后生也得了令,火急火燎地去了。
凌霜扶着凌远山回到堂屋,姥姥已经挣扎着坐了起来,脸上泪痕交错,拉着凌霜的手,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有无尽的担忧和后怕。
“姥姥,别怕。”凌霜用袖子轻轻擦去老人脸上的泪,声音异常沉稳,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我现在长大了,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欺负的小丫头了。以后,我来保护你和姥爷。谁也欺负不了咱们家。”
姥姥看着她那双沉静却透着坚毅的眼睛,愣愣的,眼泪却又涌了出来,这次,除了悲伤,似乎还掺杂了些别的东西。
“姥爷,您加件厚衣裳,夜里凉。我们得去大队部。”凌霜转向凌远山,“姥姥在家好好休息,把门关好,谁来也别开。我们处理完就回来。”
凌远山点点头,回屋找了件破旧的棉袄套上,腰板挺直了些,但眼神里的怒火和疲惫依旧清晰可见。
凌霜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没有点灯,借着窗外的月光,在墙角摸索了片刻,找到一根手臂粗细、一头稍显尖锐、用来顶门或防身的硬木棍。她掂了掂分量,又用旧布条在握手的部位缠了几圈防滑,然后别在了后腰用衣服遮住。
末世经验告诉她,谈判桌上,实力是决定天平倾斜的关键。杨家绝不会轻易认栽,刘家沟那边也必然想压事。她需要做好一切准备,包括最坏的打算。
安顿好姥姥,仔细闩好院门,凌霜搀扶着姥爷,踏着清冷的月光,朝着屯子中心的大队部走去。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真正走进屯子内部。夜已深,大部分人家都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土路两旁的房屋低矮而密集,与凌家那孤零零的山脚位置形成鲜明对比。她默默观察着路径和房屋布局,将这一切记在心里。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个稍显宽敞的院子,几间砖瓦房比周围的土坯房气派不少,正中那间屋子窗户透出煤油灯跳动的光亮,里面传来隐约的、激烈的争吵声,其中杨老婆子那特有的尖利哭嚎和王大花的叫骂尤为突出。
走到门口,正好遇到之前帮忙的一个乡亲出来,看到凌霜祖孙,眼神复杂地闪了闪,低声说了句:“都在里面呢。”便匆匆走开了,显然不想过多掺和。
凌霜没在意,扶着姥爷径直走了进去。
大队部的屋子不小,此刻却显得拥挤。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标语。正中间一张破旧的长条桌后面,坐着眉头紧锁的王振山。桌子一侧,杨老婆子肩膀裹着渗血的布条,脸肿得像发面馒头,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王大花手臂也缠着布,脸色惨白地靠在她男人杨有粮身上,时不时抽噎两声。杨老三两口子缩在墙角,头都不敢抬。
而让凌霜目光微凝的,是站在王振山旁边的一个干瘦老头子。
那人看上去比凌远山年纪还大些,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腰背有些佝偻,手里拿着一杆老旧的铜烟袋锅,正吧嗒吧嗒地抽着。他脸上皱纹深刻,眼神浑浊,乍一看像个老实巴交、被家里婆娘压了一辈子的窝囊老农。但此刻,他正对着王振山,用一种缓慢、沙哑、带着无奈和痛心的语气说着话:
“大队长,您是明白人。我家那老婆子,还有老大媳妇她们,是浑,是没见识,办错了事。可她们的出发点,您说能有多坏?无非是看凌家眼下艰难,霜丫头还小,凌老哥和嫂子身子又不好,怕孩子留在家里遭罪,想着给她寻个能吃饱穿暖的去处。是,方法是蠢了点,话也说得难听,可这‘买卖人口’、‘欺压烈士遗孤’的大帽子,实在扣得太重了啊!她们哪懂这些个新词儿?就是老思想作怪,觉着女孩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他顿了顿,用烟袋锅敲了敲桌子边,叹了口气:“我家老二牺牲了,我这心里头,跟刀剜似的,这么多年都没过去。霜丫头是老二留下的唯一骨血,我能不疼?能看着她受苦?这次的事,是老婆子她们糊涂,我替她们给凌老哥,给霜丫头赔不是!要打要罚,我们认!可这买卖二字,还有告到公社、县里的话,可不能乱说啊,传出去,咱们整个屯子的名声还要不要?让别的屯怎么看咱们榆树屯?”
一番话,听起来情真意切,既承认了错误,又打出了感情牌,还抬出了屯子名声的大旗,试图将性质从违法犯罪拉回到家庭内部糊涂账的层面。
凌远山听得气血上涌,刚要开口驳斥,凌霜却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臂,示意稍安勿躁。
她向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个正在唱红脸的老头,原主的爷爷,杨老根。
“杨爷爷,”凌霜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杨老根的“表演”,“在我娘的灵堂前,我就说过,想卖我,可以,拿命来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杨老婆子等人,最后落回杨老根脸上:“看来,你们是没把这句话当真。那我再说一遍,也请大队长和在场的各位叔伯婶子做个见证:我,凌霜,是凌家人。我的婚事,我的去处,自有我姥姥姥爷和我自己做主。杨家,从今往后,不需要、也没资格为我操心。我长到十岁,杨家没给过我一粒米,没为我娘的病出过一分力。所以,也请你们,别再拿为我好这三个字,来遮掩你们想用我换粮食、甚至可能想谋夺我凌家房子的心思。”
她的话直接撕开了那层虚伪的温情面纱,将利益算计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杨老根脸上的痛心和无奈僵住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委屈”覆盖。
“霜丫头,你怎么能这么想?你爷爷我……”杨老根试图辩解。
“我不是您孙女。”凌霜语气冰冷地打断,“我爹入赘凌家那天起,就和杨家断了这层关系。白纸黑字,当年大队应该也有底子。现在,我们只说今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