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门外一阵喧哗,刘家沟的大队长,一个同样干瘦但眼神精明的中年汉子,带着面如土色、裤子处还有湿痕的刘老三,以及另外几个今晚帮忙的刘家沟后生,走了进来。刘老三一进门,看到凌霜,腿肚子就是一哆嗦,差点又要跪下去。
王振山将事情原委,尤其是凌霜指控的“买卖人口”、“欺凌烈士遗孤”、“夜闯民宅强抢”几点,向刘家沟大队长复述了一遍,语气严肃。
刘家沟大队长姓赵,一听“买卖人口”、“烈士遗孤”,头皮就有点发麻。这年头,上面抓典型抓得紧,这种罪名一旦坐实,别说刘老三,就是他这个大队长也得吃不了兜着走,年底评先进、分物资,想都别想。
他狠狠瞪了缩着脖子的刘老三一眼,转向王振山和凌霜祖孙时,脸上已经堆起了苦笑和歉意:“王队长,凌老哥,霜丫头,这事……唉!都是刘老三这个混账东西糊涂!听信了杨婆子的鬼话!什么买卖不买卖的,他就是想儿媳妇想昏了头,不懂政策!我代表刘家沟大队,向你们郑重道歉!是我们管教不严!”
他顿了顿,看向凌霜,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商量:“霜丫头,你看,这事说到底,也是杨婆子牵的头,刘老三就是个从犯,也没真造成啥严重后果。能不能通融通融?咱们就在两个大队内部解决,别往上捅了?这要是闹到公社,影响太坏,对咱们两个屯子今年的评先进、分救济粮,恐怕都有妨碍啊。”
他凑近王振山,声音压低了些,但屋内安静,还是能听清:“王队长,年底评先进,关系到明年的化肥指标和救济款,为这么个糊涂事耽误了,不值当啊。刘老三那边,我让他赔偿!倾家荡产也得赔给凌家丫头压惊!只要不往上报,怎么都行!”
王振山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赵队长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作为大队长,他不仅要讲原则,也要考虑整个大队社员的实际利益。评先进,意味着实实在在的好处。
屋内的气氛,因为赵队长的这番务实之言,悄然发生了变化。原本一些觉得凌霜太过狠辣、杨家可怜的乡亲,也开始窃窃私语,话题转向了“评先进”、“化肥”、“救济粮”。
杨老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只要事情被定性为“两个大队内部纠纷”、“糊涂亲戚办糊涂事”,用“赔偿”和“内部处理”来化解,那么他们杨家最担心的“买卖人口”罪名就能被模糊掉,最多落个不好的名声,但实际损失可控。
压力,无形中转向了凌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瘦小的女孩身上。她会为了出一口气,不惜得罪两个大队的领导,损害整个屯子可能到手的利益吗?
凌远山紧张地看着外孙女,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说。他当然恨极了杨家和刘老三,可他也知道“评先进”对屯里乡亲意味着什么。
凌霜迎着各色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甚至没有立刻回答赵队长,而是缓缓转过头,看向缩在角落、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杨老婆子和杨有粮等人,又看了看一脸“大局为重”的赵队长和神色复杂的王振山。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停了下来:
“赵队长,王叔,评先进,分救济,是为了让大伙儿日子更好。这个道理,我懂。”
赵队长和王振山神色一缓。
但凌霜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刚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可是,如果今天因为怕影响评先进,就能轻轻放过这些想把烈士遗孤当牲口卖掉、半夜闯进家门明抢的人,那这先进评来又有什么光彩?是不是告诉所有人,只要为了点集体好处,就能容忍无法无天,就能对犯罪睁只眼闭只眼?”
她目光清亮,却锐利如针,缓缓扫过屋内每一张或复杂、或躲闪的脸:“新社会讲人人平等,讲保护妇女儿童,讲优待烈属。这些话,难道在咱们榆树屯,在刘家沟,就只是贴在墙上的纸,风一吹就没了?要是连我这明明白白差点被卖掉的当事人都妥协了,以后谁还敢信这些法令?谁还拿烈属当回事?”
这番话,把个人遭遇拔高到了挑战新风尚、考验新法令的层面,分量顿时不同。
赵队长额头冒汗,王振山脸色也更加凝重。他们不怕凌霜撒泼哭闹,就怕她这样条理分明、扣准大义的讲道理。
凌霜往前走了两步,距离两位大队长更近了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叔,赵队长,我不是不通情理,非要闹得大家鸡飞狗跳。但这件事,性质太恶劣!不严惩,不足以正风气;不赔偿,不足以抚伤痕!必须让所有人,包括杨家和刘家沟那边,都刻骨铭心地记住这个教训!”
她顿了顿,清晰而有力地提出自己的条件:
“第一,杨家必须立刻、当众写下切结书!白纸黑字写明:自今日起,与我凌霜及凌家两位老人,彻底断绝一切关系与往来!承认之前行为错误,并保证永不再以任何理由、任何形式骚扰、威胁、算计我们!若有违反,我凌霜必持此切结书,告到公社、县里乃至省里,追究到底!”
“第二,杨家收受刘老三的三袋玉米面,属于赃物,必须即刻原数返还!少一粒,我就视为他们毫无悔意!”
“第三,”凌霜的目光冰冷地落在杨老婆子、杨有粮和王大花身上,“杨家多次欺上门来,辱骂、逼迫、意图贩卖,对我及我姥姥姥爷造成巨大精神伤害和实际威胁。必须赔偿!”
她竖起一根手指:“杨家,需赔偿我家粮食一百斤,钱二十元!作为惊吓费、医药费和营养费!少一两、缺一分,此事免谈!”
“第四,刘老三方面,夜闯民宅,意图强抢,情节同样恶劣。除必须公开道歉外,需赔偿粮食五十斤,钱十五元!作为同样性质的补偿!”
“第五,杨老婆子、王大花、杨有粮,以及刘老三,必须接受两个大队联合组织的公开批评大会!要在所有社员面前深刻检讨,让所有人都明白,买卖人口、欺凌烈属、夜闯民宅是何等错误,在新社会绝无容身之地!”
一口气说完五点,凌霜稍作停顿,目光转向两位大队长,语气稍微缓和,但底线清晰:
“只要这五点,全部、不折不扣地做到,我可以看在两位队长和乡亲们的面子上,答应暂时不主动将此事写成材料上报公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