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特意强调了暂时和不主动,留下了余地,也保留了威慑。
“但是,”她话锋一转,眼神再次变得锐利,“如果有一条做不到,或者日后杨家、刘家有任何打击报复的苗头,我会立刻带着所有证据和今晚各位乡亲的见证,去公社,去县里,一级一级往上告!到时候,就不仅仅是评先进的问题了。”
所有人都被凌霜这番有理有据、软硬兼施、步步紧逼的条件震住了。
这哪里是一个十岁孤女能说出的话?这分明是一个深谙斗争策略、懂得利用规则保护自己的厉害角色!
杨家人彻底傻眼了。断绝关系书、退回玉米面、公开批评已经让他们难以接受,现在居然还要赔一百斤粮和二十块钱?这简直是割他们的肉!杨老婆子差点又晕过去,杨有粮脸色铁青,王大花忘了手臂的疼,只顾着心疼那还没影儿的赔偿。
刘老三也苦不堪言,五十斤粮十五块钱,对他来说也是不小的数目。
杨老根脸上的老实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他死死盯着凌霜,浑浊的眼珠里翻涌着震惊、愤怒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忌惮。他原本打算舍点小面子,赔点小钱了事,没想到凌霜下手这么狠,直接要掏空他们家底!
王振山和赵队长也是面面相觑,心中惊涛骇浪。凌霜提出的赔偿数额,在这个普遍贫困的年代,绝对算得上“巨款”了。尤其是对杨家,一百斤粮二十块钱,很可能就是他们大半的家底甚至全部积蓄。这丫头,是真敢要,也真会要!她知道怎么打到对方的痛处。
但仔细一想,凌霜的条件虽然苛刻,却并非完全无理取闹。杨家和刘老三的行为确实恶劣,造成的精神伤害和实际风险是存在的。她索要赔偿,既是为了给老人看病调养,也是为了立威,用经济惩罚让杨刘两家真正感到“肉疼”,记住教训。而且,她给出了不上报的交换条件,给了两位大队长处理此事、维护集体利益的操作空间。
王振山沉吟片刻,看向脸色灰败的杨老根:“杨老根,凌霜丫头的话,你们也听到了。这事是你们挑起的,做到这个地步,怨不得别人。你们怎么说?”
他又看向赵队长:“老赵,刘老三这边,你们刘家沟也要拿出个态度来。”
赵队长知道,今天不出血是不行了。他狠狠踹了刘老三一脚:“混账东西!都是你惹的祸!赔!砸锅卖铁也得赔!还有你们!”他指着跟来的几个后生,“回去也跟家里说,凑份子!谁让你们跟着来助纣为虐!”
刘老三哭丧着脸,连连点头。
压力全到了杨老根身上。不答应,凌霜真敢往上告,到时候就不是赔钱能解决的了,杨家的名声彻底臭了,说不定还要摊上官司。答应这家底就要被掏空一大半。
他看了看眼神凶狠冰冷、仿佛随时会再扑上来的凌霜,又看了看态度明确要严肃处理的王振山,最后再看看周围乡亲们复杂中带着几分“活该”、“看热闹”的眼神,知道大势已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腰背佝偻得更厉害,声音干涩嘶哑:“我们……赔。”
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力气。
凌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口说无凭,请王叔和赵队长主持,现在就把契结书写了,赔偿的数额和期限也白纸黑字写清楚。粮食和钱,三天之内,必须送到我家。公开批评大会,三天后举行。”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刘老三那三袋玉米面,今晚就要送回大队部,由王叔见证,明日我姥爷来取。”
条理清晰,步步为营,不留任何拖延和耍赖的余地。
当杨老根颤抖着手,在摁着红手印的切结书和赔偿协议上按下最后一个指印;当刘老三哭丧着脸,被赵队长逼着写下欠条和保证书;当那作为罪证的三袋玉米面被抬进大队部,等着天明物归原主。
煤油灯跳动的光芒,将屋内每个人或震惊、或后怕、或复杂、或暗含钦佩的神色,照得清清楚楚。
王振山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向自始至终都异常平静的凌霜,心中滋味难言。这个十岁的丫头,今晚给他、给整个榆树屯,都上了一课。她不仅敢拼命,更懂得如何用规则、用大势来保护自己,甚至反过来从施害者身上刮下实实在在的好处。这份心智,这份狠劲,这份对时机的把握,远超常人。
赵队长也是一脸疲惫,但看向凌霜的目光里,除了最初的轻视和后来的头疼,也多了几分郑重。这丫头,是个硬茬子,偏偏还占着理,握着烈属这张牌。以后打交道,恐怕得换个态度了。
至于杨家众人,早已面如土色,如丧考妣。切结书一签,等于被当众扒了一层皮,彻底断了从凌家捞好处的念想。一百斤粮和二十块钱的赔偿,更是像在他们心口剜了一大块肉。杨老婆子瘫在椅子上,连哭嚎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绝望的抽噎。杨有粮和王大花眼神空洞,仿佛已经看到了家里即将被搬空的粮缸和抽屉。杨老根则像一夜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蜷缩在角落里,只有偶尔看向凌霜时,眼中会掠过一丝深藏的、毒蛇般的怨毒,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忌惮和惧意。
凌霜没有在意那些目光。她仔细检查了王振山写好的两份文书,确认内容无误、指印清晰后,才小心地折叠起来,贴身收好。这是她在这个世界获得的第一份具有法律或村规效力的保护凭证。
“王叔,赵队长,今晚辛苦你们了。”她朝两位大队长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静,却比之前多了些温度,“事情既然已经有了章程,我们就先回去了。姥姥还在家等着,我不放心。”
“好,好,你们快回去吧。”王振山连忙道,“路上小心。赔偿的东西,三天内,我们督促他们一定送到!”
凌霜点点头,搀扶起一直挺直脊梁、沉默却目光炯炯的凌远山。
祖孙二人转身,在一屋子人的注视下,不疾不徐地走出了大队部。
门外,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远处的山峦像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夜色中,近处的屯子大多已陷入沉睡,只有零星几声狗吠。
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来,凌霜却觉得胸膛里有一股微热的火在烧。不是愤怒,不是激动,而是一种久违的、掌控了局面的笃定。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大队部。
这一夜之后,屯子里所有人都会知道,凌家那个没了爹娘、看似孤苦无依的小丫头凌霜,不好惹。
凌霜收回目光,搀紧姥爷的胳膊,踏着月色,朝着山脚下那个亮着微弱灯光的家,稳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