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这时才上前一步,对着王振山微微躬身,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刻意放低的、属于孩子的涩然:“谢谢大队长主持公道。”
王振山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虚弱得摇摇欲坠,眼神却异常沉静的孩子,心里叹了口气。他缓了缓语气,道:“霜丫头,你也别太难过了。今天天气还行,我带着人来了,一会儿就把你娘送上山吧。让她早点入土为安。地方我提前看好了,也带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是个向阳的坡地。”
凌霜知道,在这个年代,丧事一切从简,停灵三日已是极限。她再次低头:“谢谢大队长和各位叔伯婶子帮忙。”
王振山摆摆手,转身招呼跟来的几个青壮:“来,搭把手,起灵吧。”
帮忙抬棺的都是队里热心或与凌家有些交情的汉子。他们沉默而利落地将棺材绑好杠子,准备起身。
凌霜走回灵堂,小心地抱起母亲凌月的遗像,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相框玻璃上的浮尘。她没有哭,只是紧紧地将相框抱在胸前,然后默默地走到棺材前方。
按照本地习俗,孝子贤孙要捧灵引路。
她瘦小的身影走在最前面,抱着冰冷的相框,一步一步,踏出院门,走向村后的山坡。身后,是沉重的棺材,和一群沉默送葬的乡亲。杨家人远远跟在后面,脸色都不太好看。
山路崎岖,对于一个刚刚病愈、身体虚弱的十岁孩子来说并不轻松。凌霜走得有些踉跄,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但她始终没有停下,更没有让人搀扶。她的背影挺直而孤绝,与怀中那温柔的黑白影像,形成一种无声的、令人心酸的对比。
到了地方,果然是一处收拾过的向阳坡地,已经挖好了墓穴。
凌霜跪在墓穴前,看着乡亲们将母亲的棺材缓缓放入,一铲一铲的黄土落下,逐渐掩盖了那暗沉的颜色。
她没有放声痛哭,只是跪得笔直,紧紧抱着母亲的遗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直到最后一捧土覆盖上去,垒起一个小小的坟包。
整个过程,异常安静。只有铁锹与泥土摩擦的声音,和偶尔掠过的山风声。
下葬完毕,帮忙的乡亲们收拾工具,低声交谈着准备下山。凌霜知道,按照情理,主家应该准备一顿简单的饭菜感谢帮忙的人。可她刚才在家里看得清楚,米缸见底,灶台冷清,连一把能招待人的杂粮都没有。
这份人情,她记下了。
末世里,她最明白“有借有还”的重要性,哪怕只是一顿饭的人情,她目光扫过后山方向,心里已经有了打算,等后院的萝卜白菜长成一些,她挨家挨户送一些过去。虽然不值钱,但总是一份心意,也是告诉村里人,她凌霜,记恩,也懂礼数。
就在她默默思量时,一个身影轻轻靠近。是之前在灵堂里帮忙擦拭、摆放供品的一位婶子,姓李,住得不远,平时与凌月有些来往。
李婶子看了看不远处正在下山的杨家人,又看看跪在坟前、小脸苍白的凌霜,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身,压低声音道:“霜丫头,婶子多句嘴,你别嫌烦。”
凌霜转头看她,目光安静。
李婶子被她那过于沉静的眼神看得心里一酸,声音压得更低:“你奶奶杨老婆子说的那刘家,绝不是好去处!刘家沟那户,家里儿子二十好几了,脑壳有问题,吃饭拉屎都要人伺候,发起疯来还打人!之前也买过一个媳妇,说是跑了,可刘家沟那边私下都传,是被那傻儿子打死了,偷偷扔到深山老林里了!你可千万别听你奶奶的,那是个火坑啊!”
凌霜听着,脸上并没有什么震惊或恐惧的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她早就猜到那“好人家”必有蹊跷。
“婶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笃定,“我知道的。我不会听他们的。”
李婶子看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点什么安慰或叮嘱的话,可看着这孩子那双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眼睛,又觉得什么话都是多余的。最终,她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凌霜单薄的肩膀,轻声道:“好孩子,以后有啥难处,就到婶子家来说一声。能帮的,婶子一定帮。”
凌霜点了点头,认真道:“谢谢婶子。”
李婶子又叹了口气,转身跟着其他乡亲下山了。
山坡上,只剩下凌霜一个人,面对着一座新坟,和怀中冰冷的遗像。
夕阳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山风吹过,卷起坟头的纸灰和新土的腥气。
凌霜缓缓站起身,双腿因为久跪而麻木刺痛。她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坟茔,轻声道:“放心吧,我能活下去。”
然后,她抱着遗像,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山下那个只剩下病弱老人和空空米缸的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