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抱着母亲的遗像,独自一人慢慢走下山坡。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印在崎岖的山路上。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停住脚步,回望山下的屯子。
凌家的三间土坯房孤零零地坐落在山脚靠东的位置,与最近的邻居家也隔着一两百米的距离,中间是几块菜地和一条浅沟。这位置,清静是清静,但也意味着孤立无援,一旦有什么动静,喊破喉咙也未必有人能及时听见。在末世,这种离群索居是危险的,在这里,恐怕也意味着人情往来上的疏远和有事时的不便。
再看那院子,在暮色中更显破败。土墙斑驳,院门歪斜。刚才匆匆一瞥,家里可以说是真正的空徒四壁,能换钱、能果腹的东西,恐怕在母亲病中就已变卖殆尽。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心里那份因击退杨家母子而产生的些微轻松,此刻已被更现实的生存压力取代。
温饱。这是当前最紧迫的问题。不仅是为了她自己这具急需营养恢复元气的身体,更是为了东屋里那两位气息奄奄的老人。凌远山刚才勉强喝下白菜汤,但久病缠身,仅靠那点汤水远远不够。姥姥更是连醒都没醒。再拖下去,恐怕?
凌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脏污、散发着汗味和香烛味的孝服,加快了脚步。
回到院子里,她先将母亲的遗像仔细擦拭干净,供奉在堂屋那张空了的供桌上,然后,她脱掉外层的粗麻孝服,只穿着里面同样破旧但干净些的单衣,挽起过长的袖子。
院子被上午的纷扰和送葬的人踩得凌乱,枯叶、纸灰、泥脚印混在一起。凌霜走到墙边,拿起那把靠在墙上的、比她矮不了多少的竹扫帚,开始一下一下,认真地打扫。
从院子门口,到堂屋前,再到厨房和后院小径。她扫得很仔细,仿佛要将所有晦气、纷争和不幸的痕迹都扫出这个家门。接着,她将堂屋里布置灵堂留下的所有物事,残留的香烛、垫棺材的砖块、烧纸的破盆,全部清理出去,堆到院角,准备改日再彻底处理。
空气似乎都随着她的清扫而流动起来,少了那份滞重的悲伤,多了几分属于活人的生气,尽管这生气还十分微弱。
就在她刚刚直起腰,准备去查看水缸时,院门外传来一个妇人压低的喊声:“霜丫头?霜丫头?在家不?”
凌霜放下扫帚,走到院门边,透过缝隙看去。是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婶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胳膊肘处打着几个整齐的补丁,手里挎着一个盖着蓝布的篮子,正探头探脑地朝里望,脸上带着关切。
凌霜不认识她,但观其神色语气,不似杨家人那般刻薄算计。她打开了院门。
“哎呀,霜丫头,你真的在家!在干啥呢?”那妇人一见凌霜,立刻快步走进来,目光迅速在凌霜身上和打扫过的院子里扫过,眼神里掠过一丝心疼和欣慰,“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咋就干上活了?快歇着!”
凌霜没说话,只是转身去堂屋里搬出唯一一张完好的矮凳,放在妇人面前。
妇人看着凳子,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微微发红,声音更柔和了:“哎哟,我们霜丫头真是长大了,懂事了,还知道给婶子拿凳子坐了。”她没坐,而是熟门熟路地拎着篮子直接往厨房走,显然对凌家很是熟悉。
凌霜默默跟在她身后。
妇人进了厨房,掀开篮子上的蓝布,动作麻利地从里面往外掏东西:一个粗布口袋,看起来有几斤重,是黄澄澄的玉米面;一个小点的布袋,是更精细些的白面,约莫一两斤;还有一个小篓子,里面垫着干草,躺着十个圆滚滚的鸡蛋。
“霜丫头,”妇人把东西放在灶台边空着的地方,转身拉着凌霜的手,低声道,“你姥姥姥爷还病着,离不了人,你也得补补身子。这点东西你先拿着,紧着给你姥姥姥爷做点吃的,把病养好是正经。别省着,吃完了,婶子再让你叔想办法。”她顿了顿,看着凌霜过于平静的小脸,忍不住又叮嘱,“你自己也得吃,听见没?你要是再病倒了,谁照顾他们俩?”
凌霜的目光从那些在这个时代堪称珍贵的粮食上移开,看向妇人真诚的眼睛,开口道:“谢谢婶子。这些东西,当我先借的。等我有了,一定还。”
妇人也就是王振山的媳妇,王婶子,一听这话,又是心酸又是感慨,摸了摸凌霜枯黄的头发:“傻孩子,说什么还不还的!当年要不是你姥爷,我家虎子……唉,不提了!你记住,这些东西是给你和两个老人救急的,别让你奶奶那边知道,更别给他们拿去,听见没?你们现在是两家人了!”
凌霜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王婶子。”
从接下来的简短交谈中,凌霜确认了来人的身份,也大致明白了王家与凌家之间的渊源,凌远山曾救过王家大儿子虎子的命。这份恩情,王家一直记着,在凌家最困难的时候再次伸出了援手。
送走千叮万嘱的王婶子,关上院门,凌霜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丝。至少,眼前的粮食危机暂时缓解了,两位老人有了点养病的东西。
她继续将屋里屋外彻底打扫干净,累出了一身汗。初秋的傍晚已有些凉意,黏湿的汗水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她来到厨房,掀开水缸盖子,还有半缸清水,水质清澈。墙角堆着些柴火,是之前就有的。
看着那个对她而言过于高大的土灶,凌霜沉默地观察了片刻。在末世,她用过更简陋的能源装置,但这么原始的柴火灶,确实需要适应。她找到放在灶台缝隙里的火柴盒,划了好几根才成功点燃一把易燃的干草,小心地塞进灶膛,再慢慢加入细柴,看着火苗稳定燃烧起来,才添入稍大的木柴。
烧了一大锅热水,她费力地提到屋里,仔细地洗了头,擦了澡,换上了一套虽然破旧但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是原主最好的一套了,补丁少些,颜色也鲜亮点。换下的脏衣服,她拿到井边,就着冰冷的井水搓洗干净,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
做完这一切,身体虽然疲惫,但清爽了许多,头脑也更清晰。她再次审视这个院子,有井,有后山,有菜地……难怪杨老婆子会眼红。这房子和地,恐怕才是他们最想处理掉自己和老人后,真正能到手的东西。
饥饿感再次强烈地袭来,胃部隐隐作痛。她回到厨房,看着那袋玉米面。纯粹的、未经过度加工的粮食香气隐隐透出,对吃惯了末世合成营养剂和变异兽肉的凌霜来说,是一种陌生而原始的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