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的帘子被掀起时，江浔知正低头望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
那茶叶是顶级的明前龙井，芽尖挺直，色泽嫩绿，在沸水里缓缓舒展，像一群被唤醒的精灵，在水中跳着无声的舞。
他看得极专注，仿佛那茶叶里藏着什么玄机，值得他以全部的心神去探究。
可他的耳朵却竖着，像一头在雪地里觅食的狼，捕捉着风中最轻微的响动。
因此，当那阵极轻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时，他几乎是瞬间便抬起了头——动作太急，带得案上的茶盏微微一晃，几滴茶汤溅在月白的袍角上，晕开一小片淡褐的渍，像一粒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虽小，却清晰可见。
帘子后面，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江浔知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停了——胸腔里的那颗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攥得他无法吸气，无法呼气，只能瞪大了眼，看那个人影一步一步，从光影的交界处走进来。
她还是那样白。
不，是比三年前更白了，像一块被精心养护的羊脂玉，在江南的烟雨里浸了三年，浸得愈发剔透，愈发温润。
肌肤是近乎透明的白，能看见淡青的脉络，像冰裂纹瓷器上最细的那道缝，脆弱得叫人心惊。
可那眉眼却长开了——眉是远山眉，用螺子黛轻轻扫过，不浓不淡，像两弯被云遮住的春山；眼是乌黑的，澄澈得近乎无情，却被眼尾那一挑，无端添了几分不自知的媚。
她穿着藕荷色的衣裙，颜色极淡，像被水洗过多次的丁香，衬得整个人像一朵将绽未绽的玉兰，柔柔弱弱地立在那里，却让满厅的光都黯淡了下去。
"浔知哥哥，"她开口，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糕，带着江南特有的糯，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细小的钩子，钩得他心尖发颤，"好久不见。"
江浔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说"是好久不见"，想说"你瘦了"，想说"这三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像一团被水浸湿的棉花，堵得他窒息。
他只能怔怔地望着她，看她颊上那个浅浅的梨涡，看她耳尖那颗小小的红痣，看她以指尖轻轻捻着裙裾的边角，那动作是极轻的，像一片被风吹得乱转的柳絮，始终落不到该落的位置。
"浔知哥哥？"虞婳微微偏头，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像两汪被风吹皱的春水。
她不明白，为何这人见了她，便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连眼都不会眨了。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他也是这般，站在牡丹丛旁，声音颤抖着说"心悦你"。
那时她不懂，如今她依然不懂——"心悦"究竟是什么？是像母亲看父亲时，眼里那抹温柔的亮？还是像小妧说起家乡的情郎时，唇角那丝羞涩的弯？
"婳儿妹妹，"江浔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不像话，像被砂纸磨过粗粝的石，"是好久不见。最近……最近可好？"
"一切都好，"虞婳轻声答，以指尖轻轻拂过案上的观音像，那观音低眉敛目，唇角的笑像是在嘲讽这世间的痴人，"劳烦哥哥挂心。"
此后，便没有话了。
厅内的空气像被凝固的蜜糖，黏稠得叫人窒息。
江浔知攥紧了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兽，想扑，却找不到出口。
他想起京城的那些夜晚，他在烛火下给她写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汇成一句"江南可好"，却始终没有勇气寄出。
他想起述职时，皇帝夸他"少年老成"，他却在心里苦笑——老成么？不过是将一腔滚烫的血，都冻成了冰，才能在官场上行走自如。
可此刻，那些冰都在融化，被她一个眼神，一句软语，融成了滚烫的、几乎要将他焚毁的火。
虞婳却觉得倦。
她不明白，为何母亲要让她来见这一面。
江浔知的目光太烫，像两簇被压在灰烬下的火，烧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想起及笄礼后要去城郊看海棠的约定，想起小妧说那花海"像云霞落在地上"，想起自己昨夜梦里，竟真的闻到了海棠的香气——比茉莉更甜，比桂花更清，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沉溺。
"婳儿妹妹，"江浔知忽然开口，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及笄礼……及笄礼后，我可否……"
"夫人，"厅外传来小妧的声音，像一片落叶坠入静水，打破了那即将溢出的暧昧，"厨房问，可是要留江公子用午膳？"
虞夫人自帘后转出，目光在两人脸上轻轻一掠，便如明镜一般。
她看见江浔知眼底的炽热，像一簇即将燎原的火；也看见女儿眸中的平静。她心下便明了了，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云，温柔却疏离。
"浔知，"她温声道，"今日便不留你了，改日让你母亲来，我们妯娌俩好好叙叙。你父亲身子可好？上次送的阿胶，可还合口？"
江浔知愣了愣，继而起身，动作极快，像一尊被突然惊醒的石像。
他知道自己被下了逐客令，却找不到理由留——他能说什么？
说"我想再和婳儿妹妹说句话"？说"及笄礼后我想带她出去转转"？
他没有立场，没有名分，只有一个"世交哥哥"的虚名，像一件不合身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处处都是破绽。
"家父一切安好，多谢夫人挂念。"他作揖，腰身弯出一道极漂亮的弧线，却再不复来时的从容。
起身时，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掠过虞婳——她正低头望着自己的指尖，那指尖是淡粉的，像十片小小的贝母，在窗光下闪出一点怯怯的莹。
她没有看他，连余光都没有。
江浔知转身离去，月白的袍角在门槛处微微一顿，像一朵被风吹得乱转的花，终究没有回头。
脚步声渐远，厅内的空气终于流动起来，像一潭被搅乱的静水，涟漪四起，又缓缓归于平静。
"浔知不错，"虞首府自内室转出，手里把玩着那只紫砂茶壶，壶身上的"可以清心"四字被岁月摩挲得发亮，"是个可以托付的人。家世清贵，仕途顺遂，又对你一往情深——婳儿，你觉得如何？"
虞婳没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以指尖轻轻拂过案上的观音像，那观音低眉敛目，唇角的笑像是在嘲讽这世间的痴人。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里是一株正在打苞的海棠，粉白的花苞浸了雨，像一串串将坠未坠的泪。
"女儿不喜欢，"她轻声道，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再好也没用。"
“婳儿，有些时候，感情是可以培养的，需要时间来······”
"老爷，"虞夫人忽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她走到女儿身边，以手握住她的肩，那肩骨是薄的，却带着少女特有的、青涩的韧性，“感情之事，不可勉强，喜不喜欢，我作为阿娘，看一眼便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海棠上，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云，温柔却疏离。"有些事情，靠缘。囡囡的缘分，不在浔知身上。"
虞首府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话。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被父亲安排过一门亲事，那女子门当户对，贤良淑德，他却连她的手都不愿碰。
后来他在杏花林里遇见老妻，她弄丢了绣鞋，他拾到了，两人对视一眼，便知道是彼此了——那眼神里的光，是骗不了人的。
"罢了，"他最终叹道，以指尖揉了揉眉心，"你们妇道人家，总有自己的道理。只是……只是浔知那边，如何交代？"
"不必交代，"虞夫人淡淡道，以指尖轻轻拂去女儿肩上一片并不存在的灰尘，"江家也是明理的人，不会强求。若真有那强求的……"
她顿了顿，目光倏地一利，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软剑，柔中带韧，"我们虞家，也不是吃素的。"
虞婳回了屋，将小妧关在门外，说自己想静一静。
她托着腮，坐在窗沿上，看窗外那株海棠树。花苞是粉白的，被午后的日光照着，像一串串将燃未燃的烛，随时可能绽开，又随时可能熄灭。
她知道江浔知的心思。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她虽不懂"心悦"是什么，却记得他眼底的炽热，像两簇被压在灰烬下的火。
如今那火烧得更旺了，几乎要将她焚毁，可她依然不懂——不懂那火为何而燃，不懂自己为何无法回应，不懂母亲说的"缘分"究竟是什么。
她想起小妧说过的故事，说书先生嘴里的"一见钟情"，说戏台上唱过的"三生有幸"，说那些为了爱情赴汤蹈火的痴男怨女。
她曾是羡慕的，觉得那样浓烈的感情，像一坛被埋了二十年的女儿红，启封时香飘十里，醉人肺腑。
可如今，当这样的感情摆在面前，她却只觉得倦，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梨花，连绽放的力气都没有了。
"缘分……"她喃喃重复母亲的话，以指尖轻轻拨弄腕上的银镯——那是祖母留下的，镯身以细丝绞成，上头刻着缠枝莲，是江南最普通的样式。
窗外，日影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株被风吹得乱转的柳絮。
她望着那影子，忽然生出一种极淡的惆怅——这深闺里的十六年，像一潭被护得太好的静水，无波无澜，却也无趣。
她渴望那城郊的海棠花海，渴望那"像云霞落在地上"的盛景，渴望某种未知的、能让这潭静水起涟漪的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她不知道。只知道，不是江浔知。
而在万里之外的西域，此刻正是黄昏。
昆仑山巅的积雪被夕阳染成金红，像一捧被揉碎的晚霞，落在天地之间。
乌秅王城的城墙上，阏邸幽负手而立，玄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鹰。
他的目光落在东方——那里是中原的方向，是烟雨江南，是他即将踏足的土地。
乌尔罕站在他身后，以指尖点在羊皮地图上某处："王上，此处是江南道的入口，过金陵，便到苏州。苏州的织造、农耕，皆是中原之最……"
阏邸幽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琥珀色眼眸里映着漫天晚霞，像两簇被点燃的火焰，炽热，却危险。
他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学习农耕，摆脱依赖，让乌秅的战士不再吃汉人的米。
可此刻，在那炽热的火焰深处，却隐隐浮起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那期待像一粒被风吹来的种子，落在他心尖最软的土壤里，尚未发芽，却已蠢蠢欲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这江南之行，或许会改变什么——改变乌秅的命运，改变他的执念，或者，改变某种更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曾触及的东西。
"备马，"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三日后，出发。"
风自东方来，带着一丝极淡的、他从未闻过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