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22:31:26

虞府侧门悄然打开。

两辆青帷马车缓缓驶出,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前一辆稍大,坐着虞夫人和虞婳;后一辆稍小,坐着小妧和几个随行的仆妇,还带着食盒、坐垫等物。

虞婳坐在马车里,双手紧紧攥着膝上的裙摆,指节都微微发白。

不是紧张,而是兴奋。她撩开车窗的纱帘一角,贪婪地看着外面飞快掠过的街景。

店铺刚刚开门,伙计们正在卸下门板;

早点摊前冒着腾腾热气,食客围坐;挑着担子的货郎穿街走巷,吆喝声悠长;

孩童们追逐嬉闹,笑声清脆……

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是如此新鲜,如此生动。

她像一只刚刚飞出笼子的小鸟,看什么都觉得有趣。

虞夫人坐在她身侧,手里握着一柄团扇,扇面绣着折枝梅,随着车行轻轻摇动,扇出的风却有一大半落在女儿身上。

她心口发软,伸手替女儿理了理鬓边的碎发,那发丝是乌绸似的,被车窗漏进的风吹得微微凌乱,却更衬得肌肤胜雪。

"婳儿,"她轻声道,声音温柔得像要滴下水来,"等会看累了,便回马车上歇歇。阿娘让厨房备了你爱吃的玫瑰酥、桂花糖藕,还有新酿的梅子露,少喝些,只当是润润喉。"

虞婳点头,眸子却仍黏在那一线帘缝外。

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望向母亲,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外头的风:"阿娘,那片海棠……真的比观音庙后山的还大么?"

观音庙后山有十来株野海棠,是虞婳偷偷去过的、唯一称得上"花海"的地方。

她记得那花是粉中透白的,瓣子薄如蝉翼,日头一照,便透出淡淡的金,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星子。

可她总觉得不够——不够多,不够密。

虞夫人失笑,以指尖轻点女儿鼻尖:"傻囡囡,观音庙才多大?今日要去的,是城西栖霞山,整整一面坡,都是海棠。到了春日,粉白连绵,望之如雾,风一过,花瓣便像雪一样落下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香得很……"

她话音未落,便见女儿眸子倏地亮了,像两颗被同时点燃的星子,连颊上的梨涡都盛满了光。

虞婳发间的珍珠步摇晃出一片细碎的光,像春日里被风吹落的榆钱。

车窗外,日头渐渐爬高,将雾气一寸寸蒸散,露出远处起伏的山廓——那是城西的栖霞山,是即将盛放的海棠,是命运为她铺就的、粉白无垠的陷阱。

阏邸幽立于十里坡下的田埂上,以指尖捻起一撮土。

那土是黑的,湿润,带着江南特有的腐殖气息,与他指缝间常年裹挟的黄沙截然不同。他微微蹙眉,将土凑近鼻端——腥里透甜,像血里掺了蜜。

阚旗在身后低声禀报:"主子,这片坡顶便是海棠林,坡下是官田,引的是山涧活水,轮作稻麦,亩产比西域高出一倍有余。"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抬眼望向坡顶。

那里,粉白的花海正被春风吹得层层涌动,像一浪接一浪的潮,日光一照,便泛出细碎的银,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星子。

风一过,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被吹到田埂上,落在他玄色的靴尖,粉得近乎无辜,却叫他莫名生出一种极淡的、近乎烦躁的痒。

那痒,与他梦里那缕香,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

马车在一条土路的尽头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虞婳在母亲的搀扶下踏出车厢。

当她的双脚落在松软的土地上,抬眼望向眼前景象时,整个人瞬间凝固了。

呼吸停滞,瞳孔放大,连指尖都微微颤抖起来。

那是一片怎样的花海啊——

栖霞山脚下,地势平缓处,密密匝匝的海棠树绵延开去,一眼望不到边际。

擎着满树繁花,粉白、淡红、嫣红,深深浅浅,层层叠叠,像是天神打翻了调色盘,将所有的粉色系颜料都泼洒在了这片土地上。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穿过树林,带着山泉的清冽和花草的芬芳。

花树们便在这风中摇曳起来,先是几枝,再是一片,最后整片林子都跟着动了。

花瓣经不住这摇晃,纷纷扬扬地飘落,如雨如雪,在空中打着旋儿,久久不肯坠地。

更远处,栖霞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山色是那种浓郁的、近乎墨绿的青黛,山顶处缠绕着几缕白云,像是美人发间的轻纱。

花海与青山相接处,色彩过渡得极其自然,粉白渐渐融入青黛,仿佛一幅精心晕染的巨幅水墨。

虞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会琴棋书画,诗书五经倒背如流,闺阁中那些名家画作、诗词歌赋里关于春景的描绘,她自以为已经领略尽了。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那些文字、丹青,在这真实的、宏大的、鲜活的自然造化面前,是多么苍白无力。

这不是一幅画,这是一整个春天在她面前活了过来,呼吸着,颤动着,绽放着。

“婳儿?”虞夫人轻轻唤她,声音里带着笑意,“怎么,看呆了?”

虞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点头。

“去吧,”虞夫人拍拍女儿的手背,柔声道,“去走走,仔细些,别走远了。”

得了母亲的许可,虞婳像是被解除了某种禁锢。

她先是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缓慢步伐,踏入花树之间。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混合着陈年的落叶和刚落下的花瓣,踩上去悄无声息。

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粉色花瓣,那花瓣薄如蝉翼,纹理清晰,在掌心微微颤动,仿佛还带着生命的余温。

然后,她的步子渐渐加快。

起初还是走,后来变成了小跑,最后索性提起裙摆,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花海中奔跑起来。

绣鞋踩过松软的泥土,裙裾拂过沾着露水的草叶,发间的珠翠随着奔跑轻轻摇晃,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风迎面吹来,带着浓郁的花香,灌满她的衣袖,鼓起她的裙摆。

她像一只终于飞出笼子的鸟儿,在这片属于春天的天地里,肆意翱翔。

虞婳跑得太快了。

她太久没有这样奔跑过,身体里积攒了十几年的活力在这一刻全部迸发出来。

她穿过一树树繁花,越过一道道低矮的土埂,粉白的裙摆和红色的披帛在花树间时隐时现,像一只翩跹的蝴蝶,又像一缕捉摸不定的轻烟。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向了何方。

只是凭着本能,朝着花海更深处、朝着那若有若无的流水声奔去。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

她穿出了海棠林,来到了一片开阔的溪畔。

这是一条不算宽阔的山溪,水流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摇曳的水草。

溪水潺潺,声音清脆悦耳,像是谁在轻轻拨动琴弦。

溪岸两侧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星星点点,与对岸尚未完全凋谢的海棠花相映成趣。

更妙的是,溪边有一块巨大的、平坦的青石,石面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石边几株垂柳,柳丝轻拂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虞婳停下脚步,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走到青石边,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石头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坐上去很舒服。

她将双腿垂下,绣鞋轻轻点着溪边的浅水,水冰凉沁人,驱散了奔跑带来的燥热。

然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水汽的湿润、花草的清香,还有阳光暖融融的味道。

这一刻,她什么也不想。

全然身心的放松。

她甚至轻轻哼起了一支江南小调,调子软糯婉转,像这溪水一样潺潺流淌。

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她不知道的是,从她跑出海棠林的那一刻起,就有一双眼睛,在暗处静静地注视着她。

阏邸幽今日与阚旗在城西的农田里转了大半日。

他们以收购丝茧为名,与几个老农攀谈,仔细观察了水稻的育秧、田间的管理、水渠的分布。

阚旗兴奋得眼睛发亮,不住地低声念叨:“精妙,真是精妙!这垄沟的宽度,这秧苗的间距,这肥料的施用时机……主子,我们若能学得一二,乌秅的粮食产量定能翻倍!”

阏邸幽表面上平静,心中却也震撼。

中原农耕之精细,远超他的想象。

这不仅仅是技术的差距,更是一种对待土地、对待生命的态度的差距。

在乌秅,土地是严苛的,需要搏斗才能获得收成;在这里,土地是慷慨的,人们用智慧和耐心与它对话,它便回报以丰饶。

午后,他们沿着一条灌溉用的水渠往山脚方向走,想看看水源的来处。

水渠渐渐变窄,最终汇入这条山溪。

就是在溪畔,阏邸幽听到了那阵银铃般的笑声。

他立刻警觉起来,示意阚旗隐蔽,自己则闪身藏到了一棵粗大的柳树后。

透过垂拂的柳丝缝隙,他看见一个粉白色的身影从海棠林中奔跑而出,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又像一朵被风吹离枝头的花。

然后,那身影在溪边的青石上坐了下来。

距离有些远,他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看出那是个极年轻的女子,身段窈窕,动作轻盈。

她似乎很开心,双腿轻轻晃动着,绣鞋一下下点着水面,激起细小的水花。

阳光透过柳枝的缝隙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不知为何,阏邸幽没有立刻离开。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隔着一段距离,看着这个偶然闯入他视线的中原女子。

在乌秅,女子很少这样独自在外,更不会如此毫无戒备地坐在水边。她们要么在帐篷里劳作,要么在集市上交易,目光警惕,行动利落。

而这个女子,却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松弛感,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美好而安全。

鬼使神差地,他往前走了几步,从柳树后走了出来,想看得更清楚些。

面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颌一线玉色,白得近乎透明。

心口某根弦猛地一颤,发出“铮”的一声,像被刀背拨过,余音久久不散。

很像梦里的人儿。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他心里,带着某种宿命般的笃定。

他下意识地又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动作很轻,可还是惊动了溪边的人。

虞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阏邸幽站在一株海棠树下,离她大约十丈远。

他身材异常高大,即使隔着这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种迫人的气势。

他穿着深褐色的胡服,外罩半旧羊皮坎肩,打扮普通,可那张脸——那张深刻如刀削斧凿、带着鲜明异域特征的脸,以及那双在阳光下呈现出奇异琥珀金色的眼眸,却让他与周围温软的江南景致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在她脸上。

虞婳的心猛地一跳。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他像一头误入花林的猛兽,周身散发着与这片温软天地截然不同的、原始而强悍的气息。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阳光下仿佛燃烧着金色的火焰,灼灼地、毫不掩饰地看着她,像是要穿透她的皮囊,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就在这诡异的静默中,远处传来了小妧焦急的呼唤:“哎呀,小娘子,你怎么跑这来了!”

“夫人喊你呢!”

脚步声由远及近。

阏邸幽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悦,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深深看了虞婳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海棠林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快得让虞婳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

“小娘子!”小妧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把拉住虞婳的手,上下打量,“您没事吧?怎么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可吓死奴婢了!”

虞婳怔怔地转过头,看向小妧,又看向阏邸幽消失的方向。

那里只有摇曳的花枝和晃动的光影,仿佛从未有人出现过。

“我……我没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就是……看见这里景致好,坐下来歇歇。”

小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片寻常的花树,松了口气:“那就好。夫人担心着呢,咱们快回去吧。”

虞婳被小妧搀扶着站起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风吹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

树下空空如也。

可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眸,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回到马车停驻的地方,虞夫人早已等得心焦。

见女儿平安回来,她一把将虞婳搂进怀里,声音都有些发颤:“你这孩子,怎么乱跑!这荒郊野外的,若是遇到歹人可如何是好!”

“阿娘,我错了。”虞婳乖乖认错,将脸埋在母亲肩头,嗅着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馨香。

可心跳还是很快,脑海里那双眼睛挥之不去。

虞夫人松开她,仔细端详她的脸色:“脸怎么这么白?可是吓着了?”

“没有,”虞婳摇摇头,勉强笑了笑,“就是跑得急了,有些累。”

“夫人,”小妧在一旁低声禀报,“刚才小姐在的地方,奴婢仔细看过了,周围没有人迹,也没有野兽的脚印,应是安全的。”

虞夫人这才松了口气,点点头:“嗯,好。”她拉着女儿的手,走到铺好的毡垫旁坐下,“歇歇吧,吃点东西。”

仆妇们摆出食盒,里面是虞婳爱吃的几样点心——荷花酥、桂花糕、杏仁酪,还有一壶温热的红枣茶。可虞婳看着这些平日里心心念念的吃食,却有些食不知味。

她小口小口地抿着茶,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溪畔的方向。

他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那身打扮,像是胡商,可那通身的气度,又不似寻常商人。

还有那双眼睛……

虞婳从未见过那样颜色的眼睛,像琥珀,又像融化的黄金,在阳光下闪着兽类般锐利的光。

“婳儿,”虞夫人注意到她的心不在焉,柔声问,“可是点心不合口味?”

虞婳回过神,忙摇头:“没有,很好吃。”

她拿起一块荷花酥,咬了一小口,酥皮在口中化开,香甜依旧。

午后,她们又在花林里漫步了一会儿。

太阳渐渐西斜,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瑰丽的橘红、金粉和紫灰。

花海在夕阳的余晖中呈现出与白日不同的风貌,那些粉色、白色的花朵被镀上了一层暖金的光泽,美得有些不真实。

“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虞夫人看了看天色,说道。

虞婳心中涌起强烈的不舍。

可她也知道,母亲能带她出来这一趟已是不易,不能再任性。

仆妇们收拾好东西,两辆马车缓缓调头,驶上归途。

虞婳跪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厢后窗的帘子,将半个身子探出去,痴痴地望着越来越远的花海。

暮色四合,远山变成深黛色的剪影,花林渐渐模糊成一片朦胧的色块。

唯有天边那抹残霞,依旧绚烂得惊心动魄,将整个世界都染上了离别的颜色。

“婳儿,小心些,别摔着。”虞夫人将她拉回来,关好车窗,握住了她微凉的手,“以后还有机会。等秋日枫叶红了,或是冬日落雪了,阿娘再带你来。”

虞婳靠进母亲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颠簸着,驶入渐浓的暮色中。车内点起了小小的羊角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夜色彻底降临,星星开始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

马车驶回苏州城,穿过寂静下来的街道,驶入虞府侧门。

高墙深院,又将那短暂的自由与邂逅,关在了门外。

而在城西那座充满异域风情的宅院里,阏邸幽站在庭院中,望着同一片星空。

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片粉色的海棠花瓣——那是他离开溪畔时,从地上拾起的,也许是风吹落的,也许是她奔跑时拂落的。

花瓣已经有些蔫了,可那抹粉色依旧娇嫩。

“主子,”阿史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阚旗整理了今日的观察,想向您禀报。”

阏邸幽将花瓣收进袖中,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冷峻:“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