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如墨,城西宅邸的书房里,灯火依旧未熄。
阏邸幽独自坐在矮几前,面前摊开着阚旗今日整理的观察手记。
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乌秅文字,详尽记录了江南水稻种植的种种细节,从选种育秧的时节把握,到田间水肥管理的精妙控制,再到水渠沟洫的纵横布局,无不条分缕析,字里行间透着阚旗这位农事老臣的兴奋与惊叹。
阏邸幽的目光落在那些工整的字迹上,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纸面。
这些知识,每一句都可能在未来转化为乌秅国田地里金黄的麦浪。
直到三更的更鼓声从远处隐隐传来,眼睛终于感到酸涩干涸,烛火也即将燃尽,他才唤来侍从伺候洗漱。
热水是早就备好的,加入了几味西域带来的草药,有舒缓安神的功效。
阏邸幽褪去外袍,浸入宽大的木桶中。
水温略烫,蒸腾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古铜色的皮肤在热水中微微泛红。
他仰头靠在桶沿,闭上眼,任由疲惫随着热意一丝丝从骨缝里渗出,紧绷了一日的神经也渐渐松弛下来。
侍从安静地退下,室内只余水声轻响,以及烛火最后挣扎时偶尔的噼啪。
躺上床后,许是太累了,或许是那安神草药起了作用,他的意识很快沉入一片温暖的、混沌的黑暗之中。
然后,梦境如同悄然蔓延的夜色,毫无征兆地降临。
乌秅。
昆仑山脚下,他的王宫深处。
梦境里的时间似乎是正午。
西域的烈日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炽热的光芒穿透七彩琉璃的穹顶,在殿内黑色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斓变幻的光斑。
而他怀中,抱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
她穿着乌秅女子的传统服饰——一件深红色镶金边的窄袖长袍,袍身以金线绣着繁复的鹰蛇图腾,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金芒。
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
长袍的领口开得略低,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颈项和精致的锁骨,那一片莹白在深红的映衬下,刺目得让人心悸。
下身的裙摆层层叠叠,以轻薄的纱罗制成,此刻有些凌乱地垂落,隐约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腿。
可此刻,她并未行走。
她被他牢牢抱在怀中,双脚离地,整个人完全依附在他身上,像藤蔓缠绕巨树,又像雪花落在灼热的岩石上,即将融化。
梦中的触感异常清晰,清晰到每一寸肌肤相贴的温度、每一次呼吸交融的节奏,都真实得令人颤栗。
他能感觉到她身子的柔软——不是西域女子那种带着肌肉线条的健美柔软,而是一种江南水乡蕴养出的、温香软玉般的柔若无骨。
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脖颈,手指纤细冰凉,轻轻抓着他肩背的衣料,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呼吸温热,带着某种清甜的、似兰非兰的香气,拂过他颈侧的皮肤,激起从未有的悸动。
他们就站在那面巨大的、镶嵌在琉璃墙中的水银镜前。
镜面光洁如月,清晰地映出两人的身影,每一个细节都无所遁形。
他看见镜中的自己,依旧是那张深刻冷硬的面容,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琥珀色的眼眸在梦境中显得更加幽深。
古铜色的皮肤在烈日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沿着棱角分明的侧脸缓缓滑落。
他穿着乌秅王者的常服,玄色窄袖,金线滚边,腰间的玉带上悬着代表王权的鹰首金扣。
高大的身躯挺拔如松,肌肉在衣料下贲张起伏,充满了原始而强悍的力量感。
而他怀中的女子……
阏邸幽的目光落在镜中那抹深红上,呼吸骤然一窒,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
即使是在梦中,即使隔着镜面,他也能感受到那种惊心动魄的、近乎暴烈的美。
她的脸靠在他肩头,只能看见小半侧颜。
肌肤莹白如最上等的羊脂玉,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留下痕迹,或是直接碎裂。
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两弯小小的阴影,随着她微微的喘息轻轻颤动,像蝴蝶濒死时颤抖的翅膀。
唇瓣因激烈的纠缠而略显红肿,微微张开,呼出温热而急促的气息,在镜面上蒙起极淡的雾,又迅速消散。
此刻,那双总是清澈澄净、映着江南烟雨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氤氲的、迷离的水汽。
眼尾染着薄红,一直蔓延到鬓角,像是有人用最细腻的胭脂精心描绘过。
眸光涣散,失去了焦点,时而茫然地望着镜中景象,时而无力地闭上,只在眼睑下留下潮湿的痕迹。
绮丽的面容覆上春潮,动人得让人想要摧毁,又想要珍藏。
阏邸幽感觉到自己喉头发紧,某种燥热从丹田深处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镜中的他,手臂牢牢箍着女子的腰肢,那截细腰在他古铜色的臂弯中显得如此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另一只手扶在她腿弯处,将她稳稳托起,指尖能感觉到纱罗下肌肤的温软细腻。
两人身躯紧密相贴,没有一丝缝隙,他宽阔的胸膛完全包裹住她娇小的身子,她胸前的起伏紧紧抵着他,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细微的摩擦与压迫。
镜中的画面,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极其刺激的视觉对比。
像是猛兽的利爪,按住了蝴蝶颤抖的翅膀。
这种对比带来的冲击,远比单纯的占有更加深刻,更加……令人血脉贲张,理智崩断。
喘息声更是添了一把火,让这琉璃殿内的空气更加炽热粘稠。
镜中的画面因此而微微晃动。
光影流转,琉璃折射出的七彩光斑在他们身上跳跃、滑动,时而落在她汗湿的鬓角,时而掠过他紧绷的下颌。
女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泣音的嘤咛,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仿佛羞于面对镜中那样靡艳纠缠的景象,又像是在寻求最后的庇护。
可她细微的动作,她身体的每一丝变化,她呼吸的每一次变化,都通过紧密相贴的肌肤,无比清晰地传递给他,成为这场无声较量中最致命的催化剂。
汗水从他们相贴的肌肤间渗出,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在深红与玄色的衣料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的纱罗裙摆随着动作荡开,如水中涟漪,偶尔露出的一截小腿,在七彩光斑的映照下,白得晃眼。
同一片深邃的夜空下,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虞府绣楼的地面上投下凄清的光斑。
虞婳在锦被中不安地辗转。
她睡得很沉,却并不安稳,仿佛被拖入了某个无法挣脱的漩涡。
长发如黑色的海藻铺散在枕上,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
秀气的眉头紧紧蹙着,在眉间拧出细小的褶皱。
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在眼下投出不安的影子。
唇瓣微张,溢出断断续续的、模糊的呓语,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抽气。
她也坠入了梦境。
梦境里的场景光怪陆离,带着异域的风情与陌生感,却又有着奇异的、令人心慌的真实。
没有江南熟悉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也没有烟雨蒙蒙的庭院,书香弥漫的闺房。
她站在一个极其开阔、极其明亮、极其……华丽的地方。
头顶是炽烈的、毫无遮挡的阳光。
脚下是光洁如镜的黑色地面,光滑得能倒映出模糊扭曲的人影,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四周的墙壁也是半透明的,流转着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幻彩,像是用无数巨大的宝石垒砌而成,又像是凝固的彩虹。
空气很热,干燥,带着一种陌生的、复杂的、富有侵略性的气息——像是混合了某种浓郁的香料、陈年的皮革、烈日曝晒后的沙石,还有……一种强烈的、纯粹的男性气息。
而她,穿着一身她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胡服。
她被一个人抱着。
一个异常高大、异常强壮的男人。
男人的身躯坚硬如铁,滚烫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几乎要将她灼伤,让她想起被夏日正午石板路烫到的感觉。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坚实而宽阔,像一堵移动的墙。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节奏并不快,却每一下都沉重如擂鼓,震得她耳膜发麻,心口发慌。
他的呼吸灼热,喷在她的耳廓、颈侧,浓烈地包裹着她。
他们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
虞婳在镜中看到了自己。
那是她,却又全然陌生。
脸依旧是那张脸,可神情却是她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
迷离,绮丽。
她看不清他的脸。
镜子只照出他宽阔如山的肩膀,古铜色的、筋脉微微凸起的脖颈,线条冷硬如刀削斧凿的下颌。
他很高大,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
梦中的感受异常清晰,清晰到每一寸肌肤的摩擦、每一次呼吸的交缠、每一分力量的施加,都真实得令人颤栗。
那是一种完全失控的感觉。
她似骤雨里的一瓣江梅,被风托上浪尖,转瞬又沉入暗涌,浮与沉皆不由己。
她将脸深深埋进他滚烫的颈窝,试图躲避镜中那样令人面红耳赤、羞耻欲死的景象,躲避自己那陌生而沉溺的神情。
可越是躲避,那种被彻底掌控、被完全占有、无处可逃的感觉就越是强烈。
他的气息将她从头到脚完全包裹、浸透,他的节拍,成了她脉里唯一的潮汐。
她听见自己发出了细碎的声音,像是哭泣,又像是压抑到极致的呻吟,断断续续,支离破碎。
那声音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羞耻,却又无法控制,仿佛身体脱离了意志,有了自己的反应。
然后,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堕入无边黑暗的边缘,虞婳模糊地感觉到,有一只大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
那只手在她汗湿的脸颊上停留片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她的脸侧。
指尖触碰到了什么——一层轻薄柔软的织物。
是面纱。
他要揭开她的面纱。
可就在那只手捏紧纱角,即将掀起的刹那——
梦境毫无预兆地碎裂了。
像是一面被重锤击中的琉璃,瞬间炸裂成千万片,每一片都折射出方才糜艳的光影,又在下一刻化为虚无。
所有的触感、温度、景象、声音,所有的羞耻、快感、恐慌、期待,都在刹那间抽离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虞婳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绣床帐顶,淡青色的软烟罗上绣着精致的百子千孙图,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
帐内光线昏暗,只有墙角一盏小小的长明灯,灯芯将尽,散发着最后一缕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心跳如脱缰的野马,在寂静的夜里咚咚作响,震得她自己耳膜生疼。
额角、脖颈、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寝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不适的凉意。
嘴唇干涩,喉咙发紧,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声嘶力竭的哭喊。
她躺在柔软的锦被里,浑身酸软无力,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筋骨,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梦境里的画面,并未随着清醒而消散,反而如同烧红的烙铁,无比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啊……”虞婳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哽咽的抽气,猛地拉起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蒙住。
黑暗中,感官似乎变得更加敏锐。被子里是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和汗水的气息,可脑海中那些画面却更加猖獗地翻涌。
男人古铜色的手臂与她雪白肌肤的刺目对比,镜中自己那迷离放荡的陌生神情,那种深入骨髓的被占有感,还有面纱将落未落时,心脏几乎要炸裂的紧张……
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瞬间浸湿了鬓角。
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巨大的、无法理解的羞耻、恐惧与混乱。
这不是她。
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她怎么会梦见与一个陌生男人那样……那样不堪地纠缠?
可是……那个男人的身影,那种强悍霸道、不容置疑的气息,那双在梦中虽未看清、却仿佛带着实质重量、能穿透一切屏障的眼睛……
为何有种莫名的、令人心慌的熟悉感?
她忽然想起了白日里,栖霞山下,海棠林边,溪畔青石上,那个惊鸿一瞥的胡商。
高大得异于常人,深刻的异域相貌,阳光下奇异的琥珀色眼眸,以及那种与江南温软景致格格不入的、猛兽般原始而危险的气息。
会是他吗?
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些许灰白。远处隐约传来第一声鸡鸣,更鼓声悠悠,已是五更天了。
寒意从四肢百骸升起,她却再也睡不着了。泪水无声地流淌,打湿了寝衣,也打湿了这个漫长而混乱的夜晚。
城西宅邸,阏邸幽在晨光熹微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动弹,只是躺在那里,望着头顶陌生的、绘着西域风格穹顶图案的帐子。
他的眼神一片清明,没有丝毫初醒的迷茫或困倦,只有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幽暗。
又是这个梦。
又是这个女子。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子。清晨微凉湿润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江南特有的、混合着泥土、露水和远处炊烟的气息,与他梦境中干燥炽热的西域空气截然不同。
远处天际,朝霞正在层层铺展,从鱼肚白渐变成淡金、橘红,将杭州城起伏的屋瓦和袅袅升起的炊烟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城苏醒了,市井的声响隐约传来。
他凝视着东方那片逐渐燃烧起来的天空,琥珀色的眼眸深邃如古井,倒映着霞光,却看不到底。
到底是谁?
但阏邸幽知道,梦里的那个女子,和昨日在西郊海棠林边、溪畔青石上惊鸿一瞥的美人,脱不开干系。
是她吗?
那个像偶然坠落凡间的精灵,在花海中奔跑如鹿,在溪边哼唱如莺,撩起面纱时露出惊世容颜、旋即又消失无踪的女子?
如果是她,为何她会屡屡闯入他的梦境,甚至在梦中身着乌秅服饰,身处他计划中的宫殿?
阏邸幽不知道。
他征战多年,信奉的是手中的刀与脚下的土地,对虚无缥缈的梦境与预言,向来嗤之以鼻。可这一次,不同。
那梦境太真实,那渴望太强烈,那女子的身影太清晰,清晰到已经侵入了他的现实,干扰了他的心神。
他必须找到她。
他是乌秅的王,是昆仑山巅的鹰。习惯了掌控一切,征伐四方。想要的疆土,就去夺取;想知的秘密,就去探查;渴望的人或物,就去握在手中。
这份莫名的、强烈的牵引与渴望,他不可能忽视,更不可能放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