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在庭院的海棠树上,那树是虞首府亲手所植,已有十年光景,此刻正打着骨朵,粉白的花苞浸了水,像一串串将坠未坠的泪。
虞婳伸手去接檐角漏下的雨,水珠落在她掌心,被她以指尖轻轻碾开,看那一小汪水在纹路里蜿蜒,忽然便笑了。
她笑起来是极好看的,唇角先是一抿,像含住了一瓣将绽的花,继而才缓缓绽开,露出一点贝齿的尖,左边颊上便陷下一个浅浅的梨涡,仿佛盛着江南二十年的烟雨,只轻轻一漾,便能叫人失了魂。
"小娘子,窗沿上凉,下来吧。"小妧在身后轻声唤,手里捧着一件藕荷色的薄氅,氅上绣着折枝玉兰,花蕊以银线锁成,在阴雨天里也能泛出一点幽微的光。
虞婳却不动,只将脸转向窗外,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糕:"小妧,你听这雨——像不像阿娘教我的那首《雨打芭蕉》?滴答、滴答,是前奏;沙沙、沙沙,才是正曲呢。"
她说着,便以足尖轻点虚空,划出某个无人懂的节拍,裙裾便随那动作轻轻荡开,像一朵被风揉皱的水仙。
小妧便不再劝了。
她自小跟着小娘子,知道这性子看着软糯,实则骨子里有股执拗的劲,像江南河底的水草,柔柔顺顺地伏着,真要拔起来,才知根须缠得有多紧。
她只将氅衣披在虞婳肩上,指尖触到那截颈子,腻滑得像刚剥了壳的荔枝,不由得一叹——小娘子今年将将及笄,身量却已抽条得极好看,肩骨仍是薄的,却不再是孩童的平板,而是少女特有的、带着青涩起伏的弧度;腰肢细得不盈一握,被窗框一衬,像一柄被收进鞘中的软剑,柔中带韧。
最要命的是那张脸,小妧日日对着,竟也看不够——肌肤是胎里带出的白,不是江南常见的瓷白,而是近乎透明的、能透出淡青血脉的玉白,被雨光一照,几乎能看见颊上细软的绒毛,像一颗被晨露打湿的蜜桃,让人想碰,又不敢碰。
"又在发呆。"虞婳忽然转头,鼻尖几乎蹭到小妧的额,眸子里盛着促狭的笑,"是不是又在想,谁家郎君有福分,能娶了你家小娘子?"
小妧被说得耳根一热,作势要打她,却被她笑着躲了,氅衣滑落半边,露出里头藕荷色的中衣,衣领口绣着一圈极细的丁香,衬得那截锁骨愈发精致,像匠人以羊毫蘸了淡墨,在宣纸上轻轻勾出的两道弧线。
便是这时,廊下传来木屐轻响,伴随着一声温柔的嗔怪:"囡囡,怎么又爬窗?"
虞婳闻声,眸子倏地亮了,像两盏被同时点燃的琉璃灯,连鞋也来不及穿,赤着足便往那声音扑去。
小妧慌忙去捞她的氅衣,却见那道藕荷色的身影已像乳燕投林般,撞进一个绛色衣裙的妇人怀里。
虞夫人被撞得微微后仰,却笑着揽住了女儿。
她今年不过四十有余,因保养得宜,看去仍像二十许人,眉眼与虞婳有七分相似,却少了那份惊心动魄的艳,多了岁月沉淀的温婉。
此刻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目光先是一软,继而便凝住了——囡囡仰头看她,鼻尖被窗沿的凉气沁得微红,唇色却因刚才的笑而泛着自然的樱粉,像一枝被雨打湿的海棠,艳得近乎脆弱。那双眼眸更是……
虞夫人心口忽然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以美貌闻名江南,却从未有过这样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光彩。
那光彩不是刻意为之,而是自骨血里透出来的,像一颗被层层包裹的明珠,即便藏在深海,也能让路过的人感到那缕幽微的亮。
"阿娘,"虞婳在她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撒娇的糯,"您怎么才来?我都等了好久了。"
虞夫人回过神,将女儿从怀里轻轻推起,以指尖理她鬓边散乱的发——那发是乌绸似的,又浓又密,被雨气濡湿了几缕,黏在颊边,更衬得肌肤胜雪。
她忽然生出一种极复杂的心绪,骄傲如藤蔓般攀上来,缠住心脏,却又带着细密的刺——这世间,真的能平安容存这样的美貌么?
她想起前朝那位以艳名动天下的贵妃,想起史书上那些"红颜祸水"的判词,想起自己这些年来,宁可被女儿怨怪,也要将她锁在深闺的执念……指尖便不由得顿了顿。
"阿娘?"虞婳察觉到母亲的异样,偏头看她,眸子里盛着清凌凌的担忧,像两汪被风吹皱的春水。
虞夫人忙笑了,将那缕发别至女儿耳后,触到那小小的、玉白的耳垂,上头一颗红痣,像被人以朱砂轻轻点上去的,是她生来便有的印记。
"没事,"她柔声道,"阿娘只是看我们囡囡,怎么越长越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虞婳便又笑了,梨涡里盛着江南的烟雨:"阿娘才是仙子,囡囡是仙子的女儿,自然是小仙女。"
她说着,便挽住母亲的手臂,将人往窗边的软榻引——那榻是紫檀木嵌了云石的,上头铺着苏绣的垫子,绣的是蝶恋花,针脚细密,是虞夫人当年的嫁妆。
她按着母亲坐下,自己便蜷在榻边,像一头归巢的幼兽,将脸埋在母亲膝头的衣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母亲特有的气息,混了沉水香与淡淡的墨香,是安全,是归属,是她十六年来从未离开过的港湾。
虞夫人以手梳理女儿的长发,动作极轻,像在抚弄一只易碎的瓷瓶。
她看着女儿低垂的颈项,那截线条柔美得像一弯新月,被窗光一照,能看见肌肤下淡青的脉络,像冰裂纹瓷器上最细的那道缝。
"囡囡,"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及笄礼的事,阿娘想问问你的意思。"
虞婳抬起头,眸子里还凝着方才的濡慕,像被雨水洗过的琉璃,澄澈得能映出人的影。
她皱起眉——那眉是远山眉,用螺子黛轻轻扫过,此刻因思索而微微蹙起,像两弯被云遮住的春山。
"及笄礼……"她喃喃重复,指尖无意识地绕着母亲衣带上的流苏,"阿娘做主便是,囡囡不懂这些。"
"那礼物呢?"虞夫人浅笑,以指尖点女儿挺翘的鼻尖,"及笄礼一生只有一次,阿娘想送你最想要的。"
虞婳的眼睛倏地亮了,像两颗被同时点燃的星子。
她直起身,双手握住母亲的手,力道轻却执拗,像一株攀援的凌霄花。
"阿娘!"她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小妧说,城郊的玉簪海棠要开了,一大片,像云霞落在地上……及笄礼之后,阿娘陪囡囡去赏花,好不好?"
"出门"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虞夫人的心口。
她与夫君这些年,将女儿护得如珠如宝,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且每次都以帷帽遮面,前后簇拥着数十仆从。
她想起女儿十四岁那年,偷偷掀了帷帽一角,被路过的行商惊鸿一瞥,第二日便有狂徒翻墙入院,虽被及时拿下,却让她做了整整三夜的噩梦。
自那以后,囡囡的院子便多了两倍的护院,连窗沿的高度都被加高,防的就是她再爬上去,被外人窥见。
可此刻,女儿仰着脸看她,眸子里盛着十六年来从未熄灭过的、对外面世界的渴望。
那渴望被压抑得太久,便成了深潭里的火,平日里不见光,一旦被点燃,便烧得她整个人都发亮。
虞婳见母亲迟疑,便轻轻摇她的手,声音软得像刚出锅的藕粉:"阿娘,好不好嘛……囡囡保证,紧紧跟着阿娘,一步也不离开。阿娘让囡囡往东,囡囡绝不往西;阿娘让囡囡看海棠,囡囡绝不看别的……"
她说着,便竖起三根手指,像模像样地要发誓,却被虞夫人笑着按下。
那指尖触到女儿的手背,腻滑温软,像一块被体温焐热的羊脂玉。
她忽然想起自己及笄那年,也是这样的三月,也是这样的烟雨,她偷偷溜出家门,在城郊的杏花林里弄丢了绣鞋,却被后来的夫君拾到,成就了一段姻缘。
那时父亲也是不许的,说女儿家抛头露面,不成体统。
可母亲偷偷放了她出去,说:"一生只有一次的及笄,总要让她记得,这世间不只有绣楼里的四角天空。"
"……好吧。"虞夫人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决然的温柔。
她看见女儿眸子里的光倏地炸开,像两朵同时绽放的烟火,连颊上的梨涡都盛满了欢喜。
"但你要答应阿娘,"她扣紧女儿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印子,"帷帽不许摘,紧跟在阿娘身侧,若有人靠近,立刻唤护院。能做到么?"
"能!能能能!"虞婳连连点头,发间的珍珠步摇晃出一片细碎的光,像春日里被风吹落的榆钱。
她从榻上跳起,赤着的足踩在云石地面上,凉意让她微微一缩,却顾不上,只转身唤小妧:
"小妧!小妧!阿娘答应了!快帮我看看,那套天水碧的裙子可熨好了?还有阿娘上月赏的那支海棠步摇,配堕马髻好不好看?"
小妧从屏风后转出,手里还攥着那件藕荷色氅衣,见小娘子这般欢喜,眼眶竟微微一热。
她伺候小娘子十年,从未见她这样快活过——平日里即便是得了新衣裳新首饰,也不过是抿嘴一笑,像一朵被养在温室里的兰,连绽放都是安静的。
此刻却像一株终于得见阳光的葵,整个人都朝着那一点光亮仰过去,连叶片都在颤抖。
"小娘子慢些,"她笑着去扶,"裙子早熨好了,步摇也擦得锃亮,只等小娘子及笄那日……"
"不,不是及笄那日,"虞婳打断她,眸子亮得惊人,"是及笄之后,去城郊看海棠!我要穿天水碧的裙子,站在粉白的海棠花下,阿娘说那颜色最衬我……"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扑回母亲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甜:"谢谢阿娘。囡囡最最喜欢阿娘了。"
虞夫人揽住女儿,下颌抵在她发顶,嗅到那股少女特有的、混了茉莉头油的清甜气息。
她闭上眼,将那丝隐隐的不安压进心底——会没事的,她告诉自己,不过是城郊的海棠林,她亲自陪着,前后带着护院,帷帽遮得严严实实,能有什么事呢?
这一夜,虞婳的院子灯火通明。
她拉着小妧,将衣柜里的衣裳一件件摊在床上,比了又比,试了又试。
天水碧的裙子是去年生辰做的,因颜色太娇,母亲怕她穿了招眼,一直锁在箱底,此刻翻出来,竟还如新的一般,裙裾上以银线绣着折枝海棠,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亮。
她穿在身上,在铜镜前转了个圈,裙摆便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春水,层层漾开。
"小娘子真好看,"小妧替她理着衣带,声音里带着由衷的赞叹,"像……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虞婳却皱了眉,以指尖扯了扯领口:"是不是太紧了?还有这袖子,是不是该再宽些?我抬手时,会不会露出手腕?"
她说着,便抬起手臂,看那截皓腕从宽大的袖口中滑出,在烛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小妧忙替她放下袖子:"不紧不紧,小娘子身量正好,这袖子是时下最流行的窄袖,显得人精神……"
"可我想穿宽袖的,"虞婳咬着唇,眸子里带着执拗的光,"宽袖的像阿娘年轻时穿的那样,风一吹,像要飞起来……"
她说着,便从自己箱底翻出一件旧衣——那是阿娘的衣裳,被她小时候偷偷藏起来,藕荷色的绢,袖口绣着一圈极细的丁香,此刻摊在床上,像一朵被时光风干的标本。
小妧无奈地笑了:"小娘子,这是夫人的衣裳,您穿着不合身……"
"我知道,"虞婳将脸埋进那件衣服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想闻闻阿娘的味道……"
她忽然抬头,眸子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小妧,你说,及笄之后,我是不是就要嫁人了?嫁人了,是不是就不能再跟阿娘睡了?"
小妧一愣,继而心头一酸。她伺候小娘子十年,知道她看似娇憨,实则心思极细,许多事都藏在心里,像一颗被层层包裹的糖,甜都在里头。
她蹲下身,握住小娘子的手,那手在烛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的脉络,像一柄被精心养护的玉如意。
"小娘子别乱想,"她柔声道,"夫人这般疼您,便是嫁了人,也常让您回娘家的。况且……"
她顿了顿,故意逗她,"小娘子想嫁什么样的郎君?是像老爷那般斯文的读书人,还是像隔壁李将军家那样,会使刀弄枪的武官?"
虞婳的脸倏地红了,像被人以朱砂轻轻扫过,连耳尖都浸着淡淡的粉。
她抽回手,将脸埋进膝头的旧衣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我……我才不想嫁人。我要一辈子跟着阿娘,跟着小妧,在院子里看花、听雨、吃桂花糕……"
她说着,声音渐低,像被雨声揉碎了。
小妧以为她困了,便轻手轻脚地替她除了衣裳,换上中衣,又将那床绣着并蒂莲的锦被铺开。
虞婳却忽然抓住她的手,眸子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子:"小妧,你说,海棠花是什么样的?我只在画上见过,阿娘说,真正的海棠,比画上好看一百倍……"
"是粉色的,"小妧柔声答,"像小娘子此刻的脸,粉白粉白的,风一吹,花瓣便像雪一样落下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香得很……"
"比茉莉还香么?"
"比茉莉还香。"
虞婳便笑了,梨涡里盛着对未来的憧憬,像一汪被月光照亮的泉水。
她松开小妧的手,乖乖躺进锦被里,只露出一颗脑袋,乌发铺在枕上,像一匹上好的黑缎。
"小妧,"她忽然又唤,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及笄之后,我真的能出去么?不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走到门口,阿娘忽然改变主意?"
小妧替她掖好被角,以指尖拂过她额前的碎发:"不会。夫人既答应了,便一定会做到。小娘子快睡罢,养足了精神,及笄礼上才能好看……"
"我已经很好看了,"虞婳小声嘟囔,带着被娇惯的矜贵,"阿娘说的,囡囡是江南最好看的小娘子……"她说着,声音渐低,像被睡意拖进了深渊。
小妧坐在榻边,看着她呼吸渐渐平稳,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弯淡淡的青影,像两柄被月光洗过的小扇。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夫人望着小娘子时,那复杂的眼神——骄傲、担忧、不舍,像一团纠缠的丝线,理不清,剪不断。
窗外,雨声渐歇,檐角的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响,像更漏的声音。
小妧吹熄了烛火,在黑暗中静坐良久,听着小娘子均匀的呼吸,忽然生出一种极淡的惆怅——这样好的小娘子,将来要配什么样的郎君,才能护得住她这一身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