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的积雪在黎明前最暗的一刻发出幽蓝的冷光,像一柄被岁月磨钝却仍嗜血的弯刀,横亘在天地尽头。
风自雪岭掠下,卷着细碎的冰屑,一路呼啸,撞向乌秅王城高耸的赤金城墙,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呜咽。
城墙内,万盏琉璃灯彻夜不熄,灯火在寒夜里晕开一圈圈蜜色的涟漪,映得整座宫阙仿佛浮在云端,不似人间。
再往里,穿过九重鎏金铜门,绕过彩绘穹顶的回廊,便是那座被禁忌与私语包裹的偏殿——琉璃殿。
殿名“琉璃”,只因它通体以昆仑山腹采出的冰晶石砌成,石中天然结有极细的银丝,白日里映着日头,璀璨如碎星;夜里则借月光,泠泠然似一泓凝固的银河。
乌秅人私下传说,琉璃殿是王为自己囚来的月神所筑,月神落泪,殿壁便渗出霜花,经久不化。
此刻,琉璃殿深处,重帷低垂,帷帐以真丝掺了金丝绞成,薄如蝉翼,却能在灯火里泛出极艳的玫瑰色,像西域沙漠里一瞬即凋的野蔷薇,被匠人偷来织进纱里。
帐顶悬着十二枚赤金小钩,各坠一颗鸽卵大的夜明珠,珠光被纱滤得柔和,落在帐中人的肌肤上,便成了一层温润的奶霜。
帐下是一张圆形大床,无柱无幔,仅以整张白犀牛皮铺就,上覆细软的羊绒毡,再铺一层西域贡来的雪蚕纱,纱上绣着缠枝番莲,莲心以极细的红线锁成,仿佛雪里绽出的一簇簇火苗。
床沿嵌着一圈拇指大的祖母绿,绿得近乎沉郁,像一泓被岁月压老的潭水,映出榻上交叠的两道剪影。
虞婳便陷在这潭水中央。
她侧身而卧,乌发雪肤,青丝散乱地铺在羊绒毡上,像一幅被水晕开的墨绢。
发梢沾了薄汗,黏在颈侧,衬得那截颈子愈发腻白,几乎透出淡青的血脉。
她的肩骨极薄,线条却柔和,自颈至腰弯出一道极优雅的弧,仿佛匠人用最细腻的羊毫蘸了清水,在宣纸上轻轻一带,便描出春水初生的涟漪。
再往下,衾被滑至腰窝,掩住最后一寸春光,却掩不住那两弯雪丘在锦衾下起伏的弧度——像被风吹皱的初雪,又似将绽未绽的玉兰,轻颤颤地顶着一层薄霜。
她的一只手臂无意识地搭在枕边,腕上套着细若游丝的银链,链上坠一枚血玉蝴蝶,蝶翅被灯火映得通透,仿佛下一瞬便要振翅而飞,却被银链无情地缚在雪色腕骨上。
指尖泛着淡粉,指甲修得圆润,像十片小小的贝母,在珠光里闪出一点怯怯的莹。
此刻,那截雪腕正被一只粗粝的大掌扣在掌心。
男人的手比她大了整整一圈,肤色是西域烈日烙下的古铜,指节分明,掌背浮着几道旧疤,像干涸河床里裂开的缝,却更衬得那只手充满悍戾的力道。
他的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她腕内最嫩的肌肤,带着薄茧的指腹每掠过一寸,怀里的人儿便极轻地颤一下,仿佛被火舌舔过的花瓣,想蜷紧,却又无力。
虞婳的眉尖便在这轻颤里微微蹙起,两弯黛眉似春山含烟,眉下是一双极艳的眸——眼型略长,眼尾却收得细而翘,像匠人用极薄的刀在羊脂玉上挑出两道新月,睁开时,瞳仁澄澈得近乎无情,映着灯火,却又像两汪被春酒灌醉的桃花水,只轻轻一漾,便能叫铁石心肠的人也生出“莫教枝上啼鹃惊破”的怜惜。
她的唇色天生极艳,不点而朱,此刻却因缺氧而泛着淡淡的紫,像深谷里一簇野生的墨粟,被夜露打湿,透出危险的甜。
她悠悠转醒时,第一缕意识便是热——不是江南春日里温软的花气,而是西域盛夏、沙砾被烈日烤得几乎要熔成玻璃的炽烈。
那热自后心传来,带着男子特有的、混了檀香与铁腥的气息,像一堵烧红的铜墙,将她死死抵在梦里,不容她逃。
她尚未睁眼,便先感到耳后有一粒极烫的火星,那是男人的唇,正沿着她颈侧最脆弱的那寸肌肤,一路烙下细碎的吻。
每落下一处,便像在她皮肤上盖下一枚小小的火印,烫得她脊背不由自主地弓起,像一尾被掷上岸的雪鱼,徒劳地张唇,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她终于挣扎着掀开眼帘,视线先是一片模糊的金红——那是帐外初升的朝阳,正透过琉璃窗棂,被冰晶石拆成千万缕金丝,斜斜地织进纱帐里。
金丝落在男人肩头,为他镀上一层极锋利的轮廓,仿佛古西域壁画里走出的修罗,俊美到近乎无情,却又因那层暖光而奇异地添了一丝慈悲。
阏邸幽。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含住一块烧红的炭,舌尖被烫得发麻,却舍不得吐。
此刻他正俯在她颈边,高挺的鼻梁几乎要抵到她耳后最嫩的肌肤,呼吸滚烫,带着男人特有的、晨起时几乎要爆裂的蓬勃。
他的眉骨极深,投下一道硬朗的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黑沉,像乌秅最深的那口古井,传说里连月光投进去都会被吞没得无声无息。
可此刻,那井里却燃着两簇火,火里只映出她——一个小小的、被汗水浸得发亮的她。
他的唇形薄而锋利,此刻却因情欲而泛红,像一柄被血温过的弯刀,贴着她颈侧最脆弱的动脉,来回轻蹭,却迟迟不肯落下最后一击。
虞婳被他困在臂弯里,整个人几乎要嵌进他胸膛——她骨架娇小,肩胛骨薄得近乎透明,而他肩背宽阔,肌肉线条在晨光里绷得极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每一寸起伏都充满致命的力。
她的一只腿被他夹在膝间,肌肤相贴处,他的温度高得几乎要灼伤她,而她却连蜷起脚趾的力气都被抽走,只能徒劳地攥紧身下的雪蚕纱,指节泛白,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醒了?”男人的声音低而哑,带着晨起时特有的砂砾感,却偏又含了一丝极轻的笑,像一把粗粝的刀锋上突然绽开的一朵小野花,突兀得叫人心颤。
他不等她回答,唇便已移至她肩窝,在那里烙下一枚极深的吻。
虞婳的呼吸顿时乱了,像被风打散的经幡,仓皇地扑簌。
她下意识想躲,却被他扣着腰一把拖回,两人之间最后一丝缝隙也被填满,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到他心口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像战鼓擂在她脊骨上,震得她连指尖都发麻。
纱帐外,昆仑山巅的积雪被初阳染成淡粉,像一捧被揉碎的桃花,隔着琉璃窗,静静俯视这场无声的风暴。
窗棂下,一只金铜香炉正吐出袅袅轻烟,烟里混了西域特有的迷迭香,甜而烈,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沉溺。
那烟升起,又被纱帐阻回,便只能在帐内徘徊,渐渐凝成一层薄雾,将两人的身影裹得愈发混沌,仿佛天地初开,混沌里只剩他与她,一刚一柔,一炽一雪,彼此吞噬,又彼此救赎。
虞婳的眸子被那烟迷得泛起一层水意,像两汪被春风吹皱的湖面,湖底却映出他极黑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被他掳来那夜——也是这样的晨光,也是这样的吻,只是那时她尚能哭,尚能骂,尚能用指甲在他颈侧留下几道血痕。
如今她却连哭都学会了无声,只将唇咬得发白,把每一声呜咽都咽进喉咙深处,化作一声极轻的、几乎带着哀求的颤音。
那颤音落在他耳里,却比最烈的催情酒更毒,男人本就紧绷的下颌线顿时咬得更紧,像一头被血腥味刺激得近乎疯狂的狼,终于失了最后一丝耐性。
他忽然伸手,一把将衾被扯至她腰下,动作极重,却又在最后一瞬放轻,仿佛连他自己也怕弄碎这捧初雪。
可那掌心的温度却愈发滚烫,像一块被火烤过的玉,贴在她最脆弱的肌肤上,所到之处,皆燃起一簇簇幽蓝的小火苗,烧得她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奢侈。
晨光愈盛,透过琉璃窗,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殿壁之上——一道高大如山,一道纤细似柳,山影将柳影死死困在中央,柳影颤颤巍巍,却始终未曾折断。
殿顶悬着的那串银铃忽然无风自响,叮叮当当,像西域最古老的谣曲,为这场无声的缠绵添了一缕极轻的节拍。
虞婳的指尖终于无力地松开,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梨花,悄然坠回雪蚕纱上,只余腕间那枚血玉蝴蝶,随她轻颤的弧度,在晨光里闪出一点极艳的红。
那点红落在男人眼底,便成了最后一根稻草,他忽然低低地、近乎叹息地唤了一声——不是“虞婳”,也不是“夫人”,而是一个极轻、极哑、仿佛自灵魂深处滚过的单音,像信徒在佛前叩首时,那声不敢惊动神明的祷告。
那声音落下,纱帐内最后一丝声响也归于寂静,只剩两人交叠的呼吸,在昆仑山巅的积雪与江南的杏花之间,缓缓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网住她,也网住他,从此再无人能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