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22:30:18

同一轮月亮,照在江南是朦胧婉约的,照在西域,却显得冷硬而遥远。

这里是昆仑山脉的腹地,乌秅国的王城——赤谷城。

与江南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截然不同,这座城池完全依山势而建,房屋多以巨石垒砌,屋顶平缓,窗牖窄小,为的是抵御常年不断的狂风和冬日酷寒。

城中最高的建筑是王宫,矗立在整座城的最高处,通体以当地特产的赭红色岩石筑成,在月光下如同巨兽匍匐,沉默而威严。

已是子夜时分,王宫正殿却仍灯火通明。

殿内空间阔大,粗大的石柱上雕刻着繁复的鹰蛇图腾,墙壁上悬挂着兽皮和兵器。

地面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图案是乌秅人崇拜的太阳纹。

王座以整块黑色玄武岩雕成,椅背高耸,饰以黄金和宝石镶嵌的雄鹰展翅图案。此刻,王座之上,坐着乌秅国主——阏邸幽。

他并未穿正式的君王服饰,只着一身玄色窄袖胡服,腰束革带,脚踏皮靴。即便如此简单的装束,也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仪。

他坐姿挺拔如松,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撑着脸颊,眼神落在殿中跪着的将领身上,深邃的琥珀色眸子里看不出情绪。

“王上,”跪着的将领额头触地,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驻守北麓大营的三万将士,军粮只够维持二十日了。若是再不补给,恐怕……”

阏邸幽没有说话。

殿内只听得见牛油火炬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那风极大,刮过山谷时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成千上万的冤魂在哭嚎。

即使在殿内,也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带着沙土味的干燥气息。

良久,阏邸幽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轻微的回响:“二十日。上月从中原运来的粮食,按说应能支撑两月有余。”

将领的头垂得更低:“回王上,原本确是如此。但上月末,黑沙暴连刮三日,粮仓虽加固过,仍有两处被掀开了顶,部分粮食受潮霉变,不得不丢弃。加之今年开春后新征了一批兵士,人数比预算多了几万……”

阏邸幽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那节奏很慢,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将领的心上。

殿内其他几位大臣垂手侍立,大气都不敢出。

乌秅国地处昆仑腹地,国土大半是戈壁荒漠,可耕之地极少。

百姓多以游牧为生,但要想维持强大的军事力量,仅靠畜牧是远远不够的。

军队需要粮食,大量的、稳定的粮食。

这些年来,乌秅国一方面通过控制西域商路抽取赋税,另一方面则用金银、马匹、皮革从中原换取粮食。

依赖。

这个词让阏砥幽的眸色深了深。

他十四岁继承王位,至今已十年。

十年间,他整顿军备,征讨周边不臣的小国和部落,将乌秅国的疆域扩大了近一倍,控制了丝绸之路南线的重要隘口。

如今乌秅国骑兵的铁蹄令西域诸国闻风丧胆,连中原王朝也对这个深居昆仑的国度忌惮三分,多年来保持着微妙的和平。

可这强大的背后,始终有一根软肋——粮食命脉握在别人手中。中原的商队若是断了,或是刻意抬高粮价,乌秅的军队便会陷入被动。

这不是长久之计。

“你先退下。”阏邸幽终于开口,“军粮之事,三日内会有决断。”

将领如蒙大赦,叩首后躬身退出大殿,步伐匆忙,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

殿门开合的瞬间,一股狂风卷着沙尘灌入,吹得火炬猛烈摇晃,光影在墙壁上疯狂舞动。待殿门重新关上,那令人窒息般的寂静又笼罩下来。

阏邸幽从王座上起身,走到大殿东侧的巨大窗前。

这窗开在石壁上,没有窗纸,只挂着厚重的羊毛毡帘,此刻帘子被金钩束起,露出外面漆黑的夜空和远处昆仑山连绵的轮廓。

山巅终年积雪,即使在黑夜里,也能看见那一片惨淡的白。

“王上。”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

阏邸幽没有回头。

他知道说话的是国师乌尔罕,也是他的老师,乌秅国最富智慧的长者。

乌尔罕年过六旬,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但一双眼睛却清澈锐利,仿佛能洞悉人心。

“老师有话要说?”阏砥幽望着窗外,声音平静。

乌尔罕拄着鹰头杖,缓缓走到阏砥幽身侧,与他一同望向窗外的黑夜和远山:“老臣知道王上在忧虑什么。军粮只是表象,真正的问题是,乌秅的土地长不出足够的粮食。”

阏砥幽的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刚毅,下颌线条绷紧:“老师有何良策?”

“良策谈不上,只是个笨办法。”乌尔罕缓缓道。

“这些年来,我们靠交易从中原获得粮食,看似便利,实则将命脉交于他人之手。中原王朝如今与我们相安无事,是忌惮乌秅的铁骑,又觉得我们地处偏远贫瘠,成不了大患。可若有一日他们觉得威胁太大,或是换了主事的皇帝,断了粮道,我们便如困兽,再锋利的爪牙,饿上几个月也就废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老臣观察多年,发现中原的粮食高产,并非全赖土地肥沃。他们的耕作技术、水利灌溉、选种育种,都有一套成熟的法子。我们的土地虽贫,但若能将那些技术学来,因地制宜改进,未必不能自给自足。”

阏砥幽终于转过头,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中熠熠生辉:“老师的意思是……”

“派人去中原。”

乌尔罕一字一句道,“不是商队,不是使团,而是精干之人,便衣潜入,深入他们的乡野田间,仔细观察、学习,甚至……可以请一些经验丰富的农人回来。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只要许以足够的报酬,总有人愿意背井离乡。”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风声呜咽。

阏砥幽重新望向窗外。

远处的昆仑山在夜色中如巨兽蛰伏,沉默而永恒。

这座山脉庇佑了乌秅国,让外人难以进犯,却也困住了乌秅国,让这片土地难以丰饶。

要想真正强大,不能永远躲在山的后面。

“需要多久?”他问。

“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年。”乌尔罕实话实说,“农业之事,急不得。但一旦成功,乌秅便再不受制于人。届时,进可图谋更广阔的天地,退可固守昆仑天险,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阏砥幽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窗沿粗糙的石面。一两年,三五年……时间不短。

但比起永远受制于人,这点时间值得投入。

“人选呢?”他问。

“老臣心中已有几个。”乌尔罕道,“都是机敏忠诚、通晓汉话、善于观察学习之人。不过——”他话锋一转,“老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王上或可考虑亲自走一趟。”

阏砥幽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如刀。

乌尔罕坦然迎视他的目光:“王上少年时曾随商队去过中原边境,对汉地有所了解。且此事关乎国运,若能有王上亲见亲闻,回来后的决策将更有依据。再者,”

他压低声音,“王上继位十年,虽威震西域,但对中原的了解多来自使臣商贾的叙述。亲眼去看看那个庞大的帝国,看看它的强处与软肋,对王上的霸业……大有裨益。”

殿内的火炬噼啪作响。

阏砥幽沉默着,目光投向遥远的东方。

中原,那个传说中繁华如天国、文明如星河的地方。

危险吗?当然危险。

一国之君潜入敌国,一旦身份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但乌尔罕说得对,有些事,必须亲眼去看,亲手去摸。

“容我思量。”阏砥幽最终道。

乌尔罕不再多言,躬身行礼后悄然退下。

他知道,王上已然心动。

殿内只剩下阏砥幽一人。

他走回王座,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巨大的乌秅国疆域图前。

羊皮地图上,乌秅国的版图形如一只展翅的雄鹰,头朝东方,锐利的喙正对着中原的方向。

他的手指划过地图,从赤谷城向东,越过茫茫戈壁,跨过玉门关,进入那片广袤的、绿色的土地。

江南,地图上标注着这两个字。听说那里雨水丰沛,河流如网,土地肥沃得插根筷子都能发芽。

听说那里城池繁华,百姓富足,文人吟诗作画,女子软语温香。

粮食,技术,还有……对那个庞大帝国的深入了解。

阏砥幽的眸色深了深,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跳动的火光,也倒映着某种逐渐坚定的决心。

殿外,风更急了。

裹挟着沙石拍打在石墙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像是千万只虫蚁在啃噬。

昆仑山的夜空没有星辰,浓云遮月,仿佛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

而千里之外的江南,虞婳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唇角带着甜甜的笑意,梦见了漫山遍野的海棠花雨。

夜还深。风还在刮。雨后的江南重归静谧,而西域的沙尘,正被狂风卷向高空,飘向遥远的东方。

而此刻,江南的虞府,雨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