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江南,连风都带着三分缠绵,像谁家的绣娘以丝线缠着柳絮,一缕一缕地往人衣襟里钻。
虞府的前厅坐北朝南,檐下悬着一对鎏金铜铃,风过处便发出极轻的响,与远处池塘里的蛙鸣应和着,织成一张温软的网,将整座府邸都罩在江南特有的慵懒里。
厅内陈设极雅,紫檀木的案几上供着一尊汝窑天青釉的观音,观音低眉敛目,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在俯瞰这世间的痴男怨女。
案边两椅,以湘妃竹制成,椅背上各雕着一枝斜斜的梅,是虞首府虞世清亲手所绘的样式,请了苏州最好的匠人,花了整整三个月刻成。
此刻,其中一椅上正坐着一个年轻男子,身姿挺拔如临风之竹,一袭月白锦袍,袖口以银线绣着云纹,随着他抬手接茶的动作,那云纹便像活了似的,在光影里微微流动。
"虞首府,鄙职刚从京城述职回来,奉家父之命前来问候您。"他的声音清朗,像山涧里初融的雪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洁净,却又因常年为官而添了一丝沉稳。
说话间,他已起身作揖,腰身弯出一道极漂亮的弧线,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玉如意,温润却不失风骨。
虞首府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紫砂茶壶——那是他年轻时在宜兴淘来的宝贝,壶身上刻着"可以清心"四字,被岁月摩挲得发亮。
他抬眼打量着下方的年轻人,唇角渐渐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江浔知,江家长子,年方二十有二,便已官至知府,在京城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竟也能混得风生水起,可见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可此刻,这位简在帝心的少年英才,却像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手里的茶盏端了又放,放了又端,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后院的方向飘,像一只被线牵着的纸鸢,无论飞得多高,线头都攥在谁的手里。
"哎呀,浔知,客气什么,快坐快坐。"虞首府放下茶壶,朗声笑道,声音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和,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他唤来廊下的小厮,"去,把我珍藏的明前龙井取出来,再让厨房备几样点心——浔知最爱吃的桂花糖藕,还有夫人亲手做的豌豆黄,都要热的。"
小厮应声而去,脚步声渐远,厅内便只剩了茶香与更漏的轻响。
江浔知重新落座,月白的袍角在竹椅上铺开,像一朵被风吹落的玉兰。
他低头抿茶,动作极斯文,指尖捏着杯沿,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是世家子弟特有的教养。
可虞首府看得分明,那茶杯里的水面微微晃着,映出他眼底一丝藏不住的焦灼——那焦灼像一粒投入静水的石子,虽无声,却涟漪四起。
"浔知真是年轻有为啊,"虞首府忽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小小年纪便升到知府,在京城那种地方,没点真本事可站不住脚。家父前些日子来信,还夸你是江家百年难出的麒麟子,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呀!"
江浔知的耳尖微微一红,像被人以朱砂轻轻点过。
他放下茶盏,以袖口拭了拭唇角,"首府谬赞了,"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像被风吹散的柳絮,"浔知不过是尽本分而已,当不得如此盛誉。"
"尽本分"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
虞首府看在眼里,心下便如明镜一般。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江家老太爷做寿,他携妻女前往贺喜,那夜月色极好,他在后花园的假山后,撞见两个年轻的身影——江浔知与虞婳,隔着一丛开得正盛的牡丹,少年以极轻的声音说着什么,少女低垂着头,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他站在暗处听了一会儿,悄悄退了开去,却在回廊下撞见同样来寻女儿的老妻,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的神色。
那时婳儿才十三,浔知也不过十九,少年人的情愫,像春日里的野草,烧不尽,割还生。
虞首府并非不悦,江家门第清贵,浔知又是个有出息的,若能结成亲家,自然是美事一桩。
可老妻却忧心忡忡,说囡囡还小,不懂什么是喜欢,莫要因大人的一厢情愿,误了她一生。
他便将此事按下,想着来日方长,待两个孩子长大些,再看缘分。
可如今,三年过去了。
浔知的眼神愈发炽热,像一簇被压在灰烬下的火,只待一阵风,便要燎原。
而他的婳儿呢?
虞首府想起今晨,女儿坐在窗沿上看雨的模样——那双眼眸澄澈得近乎无情,映着漫天烟雨,像两汪被春风洗过的湖面,湖底没有涟漪,只有一片安静的、近乎茫然的蓝。
"夫人,"他忽然扬声,向后堂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爽朗,"浔知和婳儿也好久不见了,让他们两个叙叙旧。毕竟两家世交,认识这么多年了——带她来前厅吧。"
后堂的帘子微微一动,传来一声极轻的应答,像一片落叶坠入静水。
虞首府收回目光,见江浔知攥紧了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心下暗叹,却不动声色,只以指尖轻轻叩着案几,发出极规律的响,像更漏,像心跳,像某种即将揭晓的谜底。
后院里,虞婳正坐在妆台前,以指尖拨弄着一只白玉簪子。
那簪子是生辰时母亲所赠,簪头雕着一朵含苞的海棠,花蕊以红宝石缀成,在窗光下泛着温润的亮。
她拨弄了许久,簪子便在妆台上滴溜溜地转,像一朵被风吹得乱转的花,始终停不到该停的位置。
"小娘子,"小妧在身后替她理着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夫人让您去前厅,说江家公子来了。"
虞婳的手指顿了顿。
白玉簪子"嗒"的一声倒在妆台上,红宝石的花蕊朝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望着那簪子,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后花园的牡丹开得极盛,江浔知站在花丛旁,月白的袍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朵即将飘走的云。
他的声音是极轻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颤抖,说:"婳儿妹妹,我……我心悦你。"
那时她不懂什么是"心悦",只觉得这四个字像一块烫手的山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她低垂着头,看自己的绣鞋尖上沾了一片牡丹花瓣,粉色的,像一瓣被揉皱的春心。
她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觉耳尖烧得厉害,像被人以火烤着。
最后是阿娘寻来,打破了那尴尬的沉默,她如蒙大赦,提着裙子便跑,身后传来江浔知极轻的一声叹息,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再无回响。
后来呢?
后来她刻意躲着他,江家的宴席称病不去,街上的偶遇转身便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只觉得那四个字太烫,太沉,像她承受不起的馈赠。
母亲察觉了她的异样,却未追问,只以愈发温柔的姿态将她护在羽翼下,像护着一只受惊的雏鸟。
"小娘子?"小妧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夫人还在等呢。"
虞婳回过神,以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
镜中的少女一袭藕荷色衣裙,是母亲上月新做的,颜色极淡,像被水洗过多次的丁香,衬得肌肤愈发白得近乎透明。
她的发髻梳得极简单,只以一支珍珠步摇固定,步摇的坠子是两颗小小的东珠,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在颊边轻轻晃动,像两滴将坠未坠的泪。
"走吧。"她起身,裙裾扫过妆台的边缘,带起一阵极淡的香——那是她惯用的茉莉头油,混了少许沉香,甜而不腻,像春日里最后一朵将谢的茉莉。
小妧替她掀起帘子,外头的光便涌了进来。
虞婳微微眯眼,看见母亲站在廊下,绛色的衣裙被风吹得微微摆动,像一株临风的牡丹。
虞夫人望着女儿走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像要将她此刻的神情刻进心里——那神情是极淡的,没有欢喜,也没有抗拒,只有一种近乎茫然的平静,像一汪被风吹过的湖面,湖底没有涟漪,只有一片安静的蓝。
"婳儿,"虞夫人握住女儿的手,那手是温凉的,像一块被体温焐热的玉。
"你浔知哥哥来了,在前厅等你。阿娘想……"她顿了顿,以指尖轻轻拂去女儿肩上一片并不存在的灰尘,"想让你去见他一见。你们自幼相识,总不能一直躲着。"
虞婳抬眸,望进母亲眼里。那眼里有试探,有担忧,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一团纠缠的丝线,理不清,剪不断。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像一片落叶坠入静水,涟漪微起,又归于平静。"好,"她轻声应道,"女儿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