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虞府书房的东墙第三列书架前,阏邸幽正悄然站立。
他按着虞婳提供的线索,准确找到了那本《溪山行旅图》。
书籍厚重,封面是深蓝色的绸面,烫金的书名已有些褪色。
那幅《溪山行旅图》后的暗格,机关正如虞婳所说,轻轻一按便弹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小巧的黄铜钥匙,柄上雕刻的貔貅,眼嵌绿豆般的翠玉,栩栩如生。
钥匙在从窗缝透入的夕阳余晖中泛着幽暗的光泽,握在手心冰凉沉实。
用这把钥匙,他轻易打开了虞世清书房内室中存放的,数枚代表不同权限的官府令牌。
其中一枚紫檀木刻、镶嵌银边、刻有复杂符文和“江南道转运使虞”字样的令牌,正是他所需——能通行司农寺库房的最高权限令牌。
阏邸幽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将书籍恢复原状,放回原位,整个过程未留下任何痕迹。
随后,他如影子般离开书房,回到了城西的宅砥。
“大人,得手了?”为首的一名中年男子低声问道,他的中原话说得有些生硬,眼中却闪着精明的光。
阏邸幽摊开手掌,青铜钥匙在烛光下显露。
众人眼中均露出振奋之色。他没有多言,只吩咐道:“按计划行事。灰雀,你去司农寺。其余人,准备抄录。”
一名面容沉稳的中原男子上前接过钥匙——是阏邸幽多年前布下的暗棋。
此人名唤李砚,祖上本是西域商人,三代前定居中原,已完全融入汉地生活,口音举止与中原人无异。
李砚换上虞府管家的服饰,怀揣钥匙与一份伪造的虞世清手令,趁夜色向司农寺而去。
司农寺的夜值官员早已倦怠,见是当朝首辅虞世清府上的人,又有正式令牌和手令,称要调取历年农耕典籍以筹备来年防灾事宜,便未多作盘查,只例行登记后便放行了。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李砚便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回到了城西宅院。
“主子,幸不辱命。”灰雀低声道。
“属下持令牌前往司农寺,称虞首府为应对来年可能的水患蝗灾,急需调阅历年相关防治典籍与最新农具图纸以备预案。守卫验看令牌无误,又有虞首府平日行事风格的佐证,并未多疑,放属下进入珍本库房约两刻钟。属下按主子所列清单,所需书籍皆在此处。”
阏邸幽这才放下手中的书卷,接过那个包裹。
入手颇有分量。他解开布包,匣中整齐码放着七卷古籍,皆用特制的防水防虫丝绸包裹,以玉签标明卷序。
阏邸幽亲自打开木匣,取出第一卷。
古籍的纸张已泛黄脆薄,墨迹却依旧清晰。
他快速翻阅着。
水利圩田的全图,新式水车连机的构造详解,防治稻瘟病的配药秘方,耐寒高产物种的栽培记录……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乌秅那片贫瘠土地上最渴求的知识与技术精华。
有了这些,阚旗和他的农事团队,便有了明确的方向和足以实践的依据。
假以时日,结合乌秅的实际环境改良应用,粮食产量的提升,将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琥珀色的眼眸,随着手中书页的翻动,越来越亮,如同被点燃的琥珀,流淌着内敛而炽热的光芒。
当最后一张图纸看完,他缓缓合上那叠珍贵的资料,抬起头。
“开始吧。”他一声令下,十余名侍从立即各就各位。
宅院的正厅被临时改造成抄写工坊。
四张长桌拼成一列,上面铺着素白的宣纸。
十二盏油灯被调整到最亮,又用铜镜反射增光,将整个厅堂照得亮如白昼。
为了防止汗水污损古籍,每人手边都放着吸汗的棉布;为了防止手滑,指尖都扑了少许细粉。
阏邸幽亲自监督,将古籍内容分拆成若干部分,每人负责抄录一段。
他自己则负责最关键的核心部分——那些标注了军事要塞附近水文特征的章节。
一时间,厅内只剩下毛笔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所有人都全神贯注,连呼吸都放轻了。
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在墙壁上投下众人俯身疾书的身影,如同一场沉默的仪式。
阏邸幽一边抄录,一边在心中惊叹中原文明的博大精深。
这些古籍不仅记录水利,更暗含地理、气候、物产乃至人心向背的智慧。
某卷中记载某郡“春汛猛而夏旱烈”,另一卷则注“此地民多悍勇,可利用天时以制之”;
某处堤坝“看似坚固实则基软”,某条河道“旱季可涉,雨季成堑”...点点滴滴,汇聚成一张无形的战略地图。
时间在笔尖悄然流逝。
子时,丑时,寅时...窗外夜色由浓转淡,东方天际逐渐泛起鱼肚白。
已有侍从抄完分配的部分,活动着酸痛的手腕和脖颈,随即又投入校对工作。
两人一组,一人念原稿,一人核抄本,确保一字不差。
阏邸幽放下笔时,手指已僵硬得不听使唤。
他抄录的是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卷,记录了黄河改道历史及对沿岸军事布防的影响。
他起身踱步,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抄本,想着今后的打算。
“大人,全部抄录完毕,已校对两遍。”中年侍从低声禀报,眼中布满血丝,却闪着完成使命的兴奋。
阏邸幽点头:“将古籍原样放回,令牌置于匣上。李砚,你再跑一趟司农寺,务必在卯时官员换班前将一切归位。”
李砚领命,小心地将古籍重新包裹,放入木匣,如同从未被开启过。
他再次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这一次,是要将借出的“钥匙”悄悄还回去。
其余侍从开始整理抄本,按内容分类,标记密级,准备加密后分批送回西域。
阏邸幽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
晨风带着凉意涌入,吹散了一夜的墨香与汗味。
东方天际,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将远山的轮廓勾勒成金色的剪影。
他凝视着那轮冉冉升起的太阳,异色的眼眸中映出天光云影。
这一夜的工作,平静得如同寻常的文吏抄写,却可能在未来掀起滔天巨浪。
这些纸张上的墨迹,这些古老智慧凝结的文字,将成为改变世界格局的密码。
太阳完全跃出地平线时,李砚回来了,轻轻点头示意一切妥当。
司农寺的那些古籍已回到原处,令牌摆在应有的位置,值班的官员甚至不曾醒来。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一个平静的夜晚,一轮寻常的日出。
他挥手让侍从们去休息,自己却仍站在窗前。
晨光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一半明亮如金,一半深邃如夜。
阏邸幽望着逐渐升高的太阳,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历史的河流已悄然改道。
他转身,开始审阅那些抄本,脑海中已开始规划如何将这些信息转化为实际的战略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