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22:33:19

虞婳只觉胸腔里的空气被一寸寸抽走,像有人以极细的丝线,将最后一缕余温也缠了去。

泪水再次盈满眼眶,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没入鬓发。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意识即将涣散的临界点——

阏邸幽缓缓抽离。

却留下一条极轻的、极亮的银丝,在灯火里闪了一下,像一缕将断未断的月光,轻轻一颤,便碎成无声的露。

虞婳如同溺水获救般,张开被蹂躏得微微红肿的唇瓣,大口大口地汲取着珍贵的空气。

胸膛剧烈起伏,带动着单薄寝衣下纤细的曲线。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泪光模糊了视线,只能勉强看见男人高大而模糊的轮廓,以及那双在暗处依旧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眸子。

还没等她看清,也没等她从这骤然的侵袭与释放中缓过神——

一股奇异的香气,毫无预兆地钻入了她的鼻端。

那香气极其特别,幽远,清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意,却又隐隐透出一种令人神魂松懈的、近乎慵懒的暖意。

像是雪后初晴时,高山之巅某种珍稀花朵悄然绽放的第一缕冷香;又像是西域宫廷深处,秘制药炉中混合了乳香、没药与某种神秘植物根茎,经年累月煅烧后沉淀出的、能安抚灵魂的馥郁。

这香气与她闻过的任何江南熏香都不同,也与阏邸幽身上那种清冽微涩的男性气息迥异。它来得突然,却迅速弥漫开来,丝丝缕缕,无孔不入,随着她急促的呼吸,深入肺腑,蔓延至四肢百骸。

初闻是暖,再闻是醉,像把大漠最干燥的夜风揉进江南最软的水,稍一触碰,便要漾开。

香气极淡,却偏又无处不在,沿着她的呼吸,一路蜿蜒,一路攻城略地,把最后一点清明都融成雾。

虞婳只觉得脑袋忽然变得有些昏沉,方才的惊恐、羞愤、挣扎的力气,都在这奇异的香气中,一点点消融、散去。眼皮越来越重,视线中的男人轮廓变得更加模糊、摇晃。

意识像是被温暖的潮水包裹,缓缓下沉,下沉……

她想说“不要”,却发不出声音;想伸手去推,却只抓住一把空茫。

世界在她眼前缓缓合拢,像一本被风合起的书,书页间还夹着未干的泪,未散的吻,未说出口的惊与惧。

最后一缕意识,是男人极低的、近乎叹息的声音:“睡罢,宝贝……”

像谁在遥远的大漠,以唇渡水,轻轻烙下一枚无形的印。

黑暗并非黑暗,是一条极长的、极软的走廊。

走廊两侧,浮着零星的火点,像被谁随手撒了一把星子,星子却不敢亮,只敢发出将明未明的光。

虞婳赤足走在走廊中央,足尖每落一次,便有一朵小小的莲花开在脚下,莲色极淡,像被水洗过多次的绸,稍一用力就要碎。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往前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极轻,极软,像一缕烟,却偏又带着灼人的温度。

前方,终于出现一扇门。

门是乌木的,却浮着极细的银纹,银纹游走,像一条条极小的蛇,蛇头却都朝向同一个方向——锁孔。

锁孔是空的,像一张小小的嘴,在等待一枚钥匙。

她下意识抬手,却发现自己掌心空空,什么都没有。

阏邸幽静静地看着床上的少女。

在她吸入那特制的“安神香”后,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那双盈满泪水、盛满惊恐的眸子,便渐渐失去了焦距,变得迷茫而空洞。

挣扎的力道彻底松懈,被他握住的手腕软软地垂落。呼吸从急促转为平缓悠长,胸口规律地起伏着。

她依旧睁着眼,但眼神涣散,仿佛透过他,望向了某个虚空之处。

绝美的容颜上,褪去了所有生动的情绪,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不设防的宁静。

月光透过窗纱,在她莹白的肌肤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使她看起来像一尊精致易碎、任人摆布的玉雕人偶。

成功了。

阏邸幽眸中掠过一丝冷静的锐光。

这香是乌秅宫廷秘传的方子,由大祭司亲自调配,能令人迅速放松警惕,意识进入一种易于引导的、半梦半醒的谵妄状态。

配合特定的引导,便能问出潜藏心底的秘密。

他原本备着,是为防万一,在必要时从某些关键人物口中获取情报,却没想到,第一次使用,竟是用在了她身上。

心中某个角落,似乎有极细微的、类似不忍的情绪一闪而过,但很快便被更强烈的目的性压下。

他千里迢迢潜入中原,肩负的是乌秅国运。

司农寺的典籍,是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梦境中,此时,虞婳听到身后传来极低的、近乎耳语的声音:“钥匙……在哪里?”

那声音是熟悉的,带着西域风沙的粗粝,却又意外地温柔,像把最烈的酒,揉进最软的水。

床上的少女,涣散的目光微微转动,似乎“看”向了他声音传来的方向,却又没有真正聚焦。

“你很安全,很放松……这里只有我,一个你可以信任的人。”阏邸幽继续引导,同时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乌木令牌,在她眼前极慢地晃动。

令牌下端系着一缕深红色的流苏,随着晃动,划出细微的轨迹。“你看这流苏……像不像你父亲书房里,那枚最重要的、能打开很多门的钥匙上系着的?”

他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当听到“父亲”、“书房”、“钥匙”这几个词时,她涣散的眼眸似乎有极其轻微的波动,呼吸的节奏也微微改变了一下。

“是的……你父亲的钥匙……”阏邸幽的声音更加柔和,带着催眠般的诱导,“那枚很重要的钥匙……它平时放在哪里?你见过的,对不对?在书房那个……很特别的地方。”

虞婳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极轻的、梦呓般的声音:“……阿爹……不让人动……”

“对,不让人动。”阏邸幽立刻接上,声音平稳,“但它就在那里。在书房的……哪个位置?是左边的多宝阁?还是右边的书案?或者……是墙上的那幅画后面?”

他根据之前对虞府格局的探查和对虞世清这类文官习惯的揣测,给出了几个可能的选项。

虞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在努力回想,又仿佛在抗拒。但香气的力量和引导的声音持续作用着。她断断续续地、含混地低语:“……画……《溪山行旅》……阿爹最喜欢的……后面……有个小……小格子……”

阏邸幽的心脏猛地一跳,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他放缓了语调:“《溪山行旅》……真是一幅好画。钥匙,就在那幅画后面的小格子里,对吗?”

“……嗯……”虞婳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意识似乎更沉了一些,“黄铜的……小小的……阿爹说……很重要……”

“钥匙是什么样子的?除了黄铜,还有什么特别?”阏邸幽追问,需要更确切的确认。

“……柄上……有……小小的貔貅……眼睛是……绿的……”虞婳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微不可闻,“格子……要按一下……右下角……的木头疙瘩……才会弹开……”

信息足够清晰了。

阏邸幽停止了提问。他静静地看着意识完全沉入被引导出的谵妄状态、仿佛熟睡过去的少女。

月光下,她的睡颜纯净得不染尘埃,与方才吐露家族隐秘的模样,形成了残忍而诱人的对比。

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她汗湿的鬓角,将她一缕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动作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矛盾的温柔。

“睡吧,宝贝。”他低语,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低沉,却少了那份惯有的冷硬,“等你醒来,只会记得一个……模糊的梦。”

他不再耽搁。

起身,小心地将虞婳安放回枕上,拉过锦被,仔细地盖到她下巴处,甚至将被角掖了掖。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深深凝视了她一眼。

然后,他转身,身形如同融入暗影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掠过房间,来到窗边。

推开早已留好缝隙的窗扇,身影一闪,便彻底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窗扇在他身后无声合拢,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有空气中,那缕奇异的、清冽中带着慵懒暖意的西域秘香,仍在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消散。

约莫半柱香后,小妧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例行查看小娘子是否安睡。

她见虞婳盖着被子,呼吸均匀,睡得似乎很沉,便放下了心。

空气中残留的那抹与众不同的幽香,她只当是小娘子新换了安神香,或是窗外夜风带来的不知名花香,并未深究。

她轻轻吹灭了墙角那盏将熄未熄的长明灯,只留一丝月光透过窗纱,然后悄声退了出去,掩上了房门。

绣楼重归寂静。

床榻上的少女,沉浸在被药物引导的深眠中,对今夜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

翌日清晨,虞婳是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中醒来的。

脑袋像是被灌了铅,又像是塞满了湿透的棉絮,昏沉滞涩,转动一下都带着隐隐的钝痛。

阳光透过窗纱,明晃晃地刺眼,让她不适地蹙紧了眉。

她拥着锦被坐起身,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额角。

混沌的思绪渐渐聚拢,昨夜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也随之浮现——黑暗,逼近的身影,炽热到令人窒息的亲吻,那双灼人的琥珀色眼眸……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那个男人……后来做了什么?她是怎么睡着的?

虞婳的心跳骤然漏跳了一拍,随即狂乱地鼓噪起来。

她猛地掀开身上的锦被,顾不得初冬清晨的寒意,低头慌乱地检查自己的寝衣、手臂、脖颈……衣物整齐,身上也并无任何可疑的痕迹或不适感。

除了嘴唇似乎还有些微异样的、残留的肿胀感,以及脑海中那断片的空白带来的不安。

她舒了一口气,身体微微放松。

她魂不守舍地由着小妧伺候梳洗更衣,坐在镜前时,目光都有些发直。

镜中的少女,容颜依旧绝丽,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脸色也有些苍白,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惊惶与困惑。

早饭摆在外间的小圆桌上,几样清淡可口的江南小点,一碗熬得浓稠喷香的红枣薏米粥。虞婳拿着银箸,却食不知味。

小口小口地啜着粥,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窗户和房门。

窗棂上糊着的明纸透着亮光,一切如常。

房门紧闭,外面是熟悉的庭院声响。可她却总觉得,下一秒,那扇门或那扇窗就会被毫无预兆地推开,那个高大得具有压迫感的身影,就会带着那双令人心慌的琥珀色眼眸,再次闯入她的视线,将她拖回那个充满异域气息和充满未知的夜晚。

这种如芒在背的紧张感,让她的一举一动都显得格外僵硬。

“小娘子,”小妧在一旁布菜,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您昨日……是不是做噩梦了?从早上起来就瞧您心神不宁的。”

虞婳握着银箸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无法解释,也无法诉说。

只能顺着小妧的话,轻轻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算是掩盖过去。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所有复杂的情绪,只是小口吃着粥,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惊惶也一同咽下。

一整天,虞婳都处在一种心惊胆战的状态里。

看书看不进去,抚琴心浮气躁,连去园子里散步,都觉得那些假山花木的阴影后,似乎都藏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从晨光熹微到日上中天,再到日影西斜。

黄昏时分,橘红色的夕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将一切染上温暖的色调。前厅又有人来请,说是魔术表演即将开始。

虞婳深吸一口气,对镜整理了一下仪容,镜中的女子面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抿了抿口脂,让唇色鲜艳些,又取了点胭脂轻拍脸颊,这才起身向前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