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22:33:07

江南的冬日,总来得温吞而潮湿。不似北国那般朔风凛冽、大雪封门,却自有一种缠绵入骨的阴寒。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了数日,终于在腊月初七这日,飘下了今冬第一场细雪。

雪不大,是那种真正江南风味的雪——不是鹅毛般的雪片,而是细如盐粒、密如杨花的小雪晶,被寒风裹挟着,斜斜地、无声地洒落。落在黛瓦上,很快洇开一片湿痕;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冽的、混合着泥土与枯草气息的寒意,吸一口,凉意直透肺腑。

城西那座充满异域风情的宅邸里,阏邸幽披着一件厚重的玄色狼皮大氅,独自坐在正厅敞开的窗边。

他身下是一张完整的、毛色斑斓的虎皮坐榻,面前矮几上温着一壶西域来的烈酒,酒气辛辣,与窗外江南清寒的空气格格不入。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粗糙的、用昆仑山麓特有的黑曜石雕刻而成的鹰形酒杯,目光却投向窗外那片迷蒙飘雪的庭院。

雪花穿过庭院里刻意保留的、光秃秃的树枝,落在那些赭红色的石雕和色彩浓艳的几何图案地毯上,很快消融,却也在那些粗犷的线条上,短暂地覆盖了一层属于江南的、柔弱的白。

这雪,与乌秅的雪截然不同。

乌秅的雪是狂暴的,是厚重的,是能在一夜之间掩埋帐篷、封锁山谷的白色死神。

而江南的雪,却像女子缠绵的泪水,温软,无力,带着一种哀婉的诗意。

有点想美人儿。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清晰地浮现在脑海。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与燥热。

自从那夜将她从火场“救”出,又悄悄送回客栈,已经过去月余。

他像最耐心的猎手,暂时收起了利爪,隐入暗处,给予猎物一点喘息的空间,也让自己有更多时间,去筹划真正重要的目标——司农寺的令牌。

那夜短暂却亲密的接触、以及那萦绕不散的清甜幽香,都如同最醇厚的酒,在他心底反复发酵,不仅没有随时间淡去,反而愈发清晰、愈发灼人。

他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灼热的酒液滑入喉中,却压不住心底那份因思念而起的、陌生的焦灼与渴望。

同一时刻,虞府绣楼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炭火烧得正旺,紫铜鎏金的炭盆里,上好的银炭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散发着持久而温和的热力。

室内暖意融融,驱散了窗外飘雪的湿寒。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梅花香——是插在青瓷瓶里的几枝绿萼梅,幽幽吐着冷香。

虞婳穿着一身杏子红绣折枝玉兰的夹棉袄裙,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捧着一卷《乐府诗集》。

窗外细雪飘零,窗内红袖添香,本是一幅极雅致的深冬闺阁图。

可她看了半晌,书页却未曾翻动。

目光落在那些缠绵悱恻的诗句上,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

自那日“失踪”归来后,母亲似是心有余悸,再也没允她出过门。

连去花园散心,都必定让小妧和好几个仆妇寸步不离地跟着。

她的世界,重新被严格地框定在这座绣楼和附近的小小庭院里。每日除了看书、抚琴、偶尔做点针黹女红,再无他事。

起初,她有些庆幸这种禁锢。

外面那个世界,有了那场大火和那个男人的影子,似乎变得不再安全,甚至有些可怕。躲

在这熟悉的高墙深院内,仿佛就能将那段荒诞惊惧的遭遇彻底隔绝。

可时间久了,纷乱的念头,像窗外纠缠的雪花,无声无息,却挥之不去。

让她在看似平静的深闺生活中,总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与空洞。

“小娘子,”小妧轻快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老爷和夫人请您去前厅呢,说有件新奇事儿要告诉您。”

虞婳放下书卷,有些茫然地看向小妧:“新奇事儿?”

“是呀!”小妧眼睛亮晶晶的,带着讨好的笑意,“听说是老爷见您近来闷闷的,特意费了好大功夫,从苏州城寻来了一队西域来的魔术师!说要进府来,专门给您表演西域的奇幻戏法呢!夫人让您去看看,若是喜欢,就留他们在府里表演两日。”

西域……魔术师……

这两个词,像两枚冰冷的石子,猝然投入虞婳刚刚平静些许的心湖,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搁在书卷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西域……那个男人,就是西域人。

不会……不会是他吧?

这个念头让她心惊肉跳,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小娘子?您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可是冷了?”小妧注意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

虞婳猛地回过神,强自镇定地摇摇头:“没……没什么。就是听到‘西域’,有点……意外。”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恐慌。

也许只是巧合,父亲只是单纯想找些新奇玩意儿哄她开心。

那个男人再大胆,也不敢公然混入首府官邸吧?

“走吧,别让阿娘爹爹久等。”她站起身,抚平裙摆上细微的褶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然而,心底那份不祥的预感,却如同窗外渐密的雪,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翌日,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虞府侧门早早打开,一队打扮奇特、穿着色彩斑斓、缀满亮片和奇异纹饰服装的西域人,在虞府管家的引领下,鱼贯而入。

约莫有七八人,为首的是个身形中等、戴着夸张的、描画着狰狞鬼怪面具的男人,正是乔装改扮的阿史那。

他身后的人,或抬着巨大的、蒙着黑布的箱子,或扛着形状古怪的道具,叮叮当当,引人注目。

队伍的最后,是四个壮汉地抬着一口尤其巨大的、漆黑描金的木箱。

箱子沉重异常,压得木杠微微弯曲。

谁也不会想到,这口看似装着最沉重道具的箱子里,藏着的并非死物,而是此行的真正核心——阏邸幽。

他蜷缩在特意改造过的箱内夹层中,空间狭窄,但足够他容身,且留有隐蔽的透气孔。

箱内一片漆黑,只有极微弱的光线从气孔透入。

他闭着眼,调整着呼吸,耳中敏锐地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声响——脚步声,对话声,虞府庭院的风声。

这计划大胆至极,却也风险重重。

利用虞世清为女儿解闷的心理,以西域魔术师的身份混入虞府,一来可以近距离探查虞府布局,尤其是书房重地,寻找令牌线索;二来……也能有机会,再见她一面。

想到那个清艳绝伦的身影,阏邸幽即使在黑暗狭小的箱中,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琥珀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倏然睁开,锐光一闪而逝。

队伍被引至前院一处空阔的场地,暂时安置。

很快,得到通报的虞世清携夫人、女儿,在一众仆从的簇拥下,来到了前厅廊下。

虞世清今日休沐,穿着家常的藏青色直裰,外罩玄狐皮披风,面容清癯,神态间带着文官特有的矜持与疏离。

他目光扫过院子里这群奇装异服的胡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在他这样的正统文人眼中,这些哗众取宠的“奇技淫巧”,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若非为了哄女儿开心,他断不会让这些人踏入府门。

阿史那见状,连忙上前几步,依照中原礼仪,躬身行礼,用略显生硬但流利的中原官话说道:“首府大人安好,小的们来自西域疏勒,蒙大人召见,不胜荣幸。今日定当竭尽所能,为贵府献上最精彩的……”

“罢了。”虞世清有些不耐地抬手打断了他,语气淡漠,“既来了,好生表演便是。管家,带他们将一应杂物,暂且安置到西边那间空着的柴房去。待会儿戏台搭好,自有小厮引你们过去。”

他甚至连多问几句、看看他们有什么本事的兴趣都欠奉,随意指了个方向,便转身对虞夫人和虞婳温言道:“外头冷,莫要久站,且先回屋暖着。待他们准备妥当,再来看不迟。”说着,便携妻女欲回内院。

这种毫不掩饰的轻视与打发,让抬着箱子的几个乌秅壮汉呼吸微粗,眼神中闪过一丝怒意。

就连阿史那,面具下的脸色也沉了沉。

他们在乌秅,何曾受过这般怠慢?

就在这时,那口巨大的黑漆描金木箱内,传来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金属撞击声。

“咚。”

声音很闷,但在阿史那耳中却如同惊雷。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将几乎脱口而出的愤懑硬生生压了下去。

主子在提醒他。

“是,多谢首府大人安排。”阿史那再次躬身,声音已然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谦卑,“小的们这就去准备。”

虞世清淡淡“嗯”了一声,不再理会,与家人一同离去。

待虞府主人走远,仆役们将阿史那等人引至西边那间堆放杂物的柴房。

柴房还算宽敞,但灰尘遍布,充斥着霉味和木屑气。

与他们在城西的宅邸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抬箱子的壮汉将沉重的箱子小心放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其中一人忍不住低啐了一口,用乌秅语极快地骂了一句。

“哐当!”

箱盖猛地从内部被推开一条缝隙,阏邸幽冰冷的声音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阿史那!”

阿史那浑身一凛,立刻挥手示意众人噤声,自己快步走到箱边,低声道:“主子!”

箱盖被完全推开,阏邸幽矫健地从箱中跃出,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他依旧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只是外面罩了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

他站直身体,目光如电,迅速扫视了一遍这间简陋的柴房,最后落在阿史那脸上。

“冷静!”阏邸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铁,“记住我们的身份,记住我们的目的。些许怠慢,何足挂齿?”

他盯着阿史那的眼睛,那里面是多年君臣默契形成的、无需言语的警示——忍耐,方能成就大计。小不忍,则乱大谋。

阿史那深吸一口气,垂下头:“是,主子,属下明白。”

阏邸幽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柴房那扇破旧的木门,仿佛能穿透它,看到这座深宅大院的主人离去时那淡漠的背影。

琥珀色的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厉色。

中原人……这种根深蒂固的傲慢与轻视,他记下了。

终有一日,他会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明白,被他们视为蛮夷的西域,有着怎样的力量与骄傲。

但现在,不是时候。

他收敛心神,对阿史那吩咐道:“按原计划。”

我会见机行事。”

“是!”

天色在阴云中渐渐昏暗下来。

虞府前院的戏台早已搭好,四周挂起了防风灯笼,照得一片明亮。

府中的主子、有头脸的管事、以及不少好奇的仆役丫鬟,都聚集到了戏台前,等着看这难得一见的西域魔术。

丝竹声起,阿史那戴着他那狰狞的面具,领着其他同样装扮奇异的同伴登台。

喷火、吞剑、傀儡戏、凭空取物……种种在中原人看来匪夷所思、光怪陆离的戏法轮番上演,引来台下一阵阵惊呼、喝彩和热烈的掌声。

虞婳被安排坐在父母身边最好的位置,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怀里还抱着暖炉。

起初,她心神不宁,目光在台上那些魔术师脸上、身上仔细逡巡,尤其是他们的眼睛。当

确认其中并没有那双令人心悸的琥珀色眼眸时,她才真正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放松下来。

看来,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那个人,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或许已经离开了苏州。

父亲找来的,只是普通的西域艺人。

放下心来,她也被台上奇幻的表演吸引了。

看着那凭空出现的鸽子,看着那熊熊燃烧又瞬间熄灭的火焰,看着那仿佛有生命的木偶翩翩起舞……

她眼中渐渐染上了孩童般的好奇与惊叹,苍白的小脸因为兴奋而泛起淡淡的红晕,忍不住跟着众人一起轻轻拍手,低声叫好。

虞夫人和虞世清坐在她两侧,见她如此开怀,一直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慈爱。

女儿自从上次受惊后,难得有这样欢欣的模样。

这笔赏钱,花得值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台上精彩纷呈、热闹非凡的魔术表演牢牢吸引。

欢声笑语,惊叹连连,虞府沉浸在一片难得的、轻松愉快的氛围中。

而就在这片热闹的掩护下,一道如同暗夜幽灵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西边柴房,融入虞府后院深沉的夜色里。

阏邸幽如同在自己宫中般熟悉潜行。

他早已通过阿史那等人前期的观察和今日入府的路径,对虞府的布局有了大致了解。

避开了几处可能有护院巡逻的路线,他身形如烟,几个起落,便潜入了内院的核心区域。

他的目标明确——虞世清的书房。

通常而言,像令牌这样的重要信物,最有可能存放的地方,就是书房。

书房位于内院东侧,是一个独立的小院落,此刻院门虚掩,里面黑漆漆的,寂静无人。

显然,主人家都在前院看戏,连看守书房的仆役也忍不住去凑热闹了。

阏邸幽谨慎地查看四周,确认安全后,如同狸猫般滑入院内,贴近书房门。门上是常见的铜锁,但这难不倒他。

从怀中取出一根特制的、柔韧的钢针,插入锁孔,凝神静听,指尖微动,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只听极轻微的“咔哒”一声,锁舌弹开。

他轻轻推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虚掩。

书房内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勾勒出家具大致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书籍、墨锭和淡淡檀香混合的气息。

阏邸幽没有立刻动作,而是静静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黑暗,同时耳听八方。

片刻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牛皮质地的囊袋,打开,里面是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光晕的夜明珠。

这是他带来的为数不多的珍宝之一,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借着夜明珠柔和的光线,他开始仔细而迅速地察看书房的每一寸布局。

典型的文人书房。

靠墙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摆满了线装书册。

正中一张宽大的书案,文房四宝陈列井然。

墙上有字画,角落有盆景点缀。一切看起来都正常,甚至有些过于“正常”。

像虞世清这样的高官,书房里岂会没有隐秘之处存放紧要之物?

阏邸幽想起少年时,国师乌尔罕的教诲:中原人素来注重隐秘,对于珍贵之物或机密文书,常喜设置机关暗格,或修建密室,所谓“狡兔三窟”。

他的目光,再次锐利地扫过书架的每一格,墙上的每一幅画,书案的每一个抽屉……最终,落在了书架中层,一个看似普通、插着几卷画轴的青花瓷瓶上。

那花瓶造型古朴,釉色温润,与周围环境并无二致。

但阏邸幽注意到,花瓶的摆放位置,似乎过于“正中”,且瓶身纤尘不染,与旁边一些书籍上淡淡的灰尘形成对比。

他走上前,伸手握住瓶身,试图将它拿起。

拿不动。

花瓶仿佛生根一般,牢牢固定在架子上。

阏邸幽眼中精光一闪,心中了然。他不再尝试拿起,而是握住瓶身,尝试着左右旋转。

“嘎……吱……”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机括转动声响起。

随着花瓶缓缓向右旋转了约莫半圈,书架旁边看似严丝合缝的墙壁,忽然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约莫一人宽的缝隙!

一股带着陈年纸张和淡淡霉味的、更为阴凉的空气,从缝隙中涌出。

密室。

阏邸幽毫不犹豫,侧身闪入。

密室不大,仅容数人站立。

夜明珠的光晕照亮了内部。

正中央,果然矗立着一根石柱,柱身打磨光滑,约莫齐腰高。石柱顶端,是一个凹陷的方槽,方槽上赫然挂着一把造型精巧、显然并非寻常锁匠能打开的铜锁。

锁孔形状奇特,绝非普通钥匙能开。

石柱旁并无他物。

阏邸幽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把铜锁,冰凉坚硬。

他知道,这就是用来存放令牌的机关。没有特定的钥匙,或者不知道开锁的秘法,强行破坏不仅难以成功,更会触发警报机关,后果不堪设想。

今晚,拿不到令牌。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但他并不气馁。

找到密室和机关,已是巨大的进展。

剩下的,就是如何获取钥匙或开锁方法。

他没有过多停留,迅速退出密室,将花瓶转回原位。墙壁无声合拢,恢复如初。

他将夜明珠收起,书房重归黑暗。

他仔细地将书房内一切可能被移动过的物品归置原位,抹去自己留下的细微痕迹,然后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掩上门,重新锁好。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像一道真正的影子,再次融入夜色,朝着西边柴房的方向潜回。

而前院戏台的方向,依旧传来阵阵喧嚣与喝彩,表演正渐入高潮。

表演取得了空前的成功。

虞婳看得目不转睛,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连先前那点隐隐的不安也抛到了脑后。

虞世清和虞夫人见女儿如此开怀,更是心情愉悦。

表演结束后,虞世清难得地对阿史那等人露出了些许笑容,吩咐管家:“今日天色已晚,让他们就在府中住下吧。西厢还有几间空房,收拾出来。明日若小娘子还有兴致,再表演一场。”

说着,又让账房取来丰厚的赏银,赐予这些“技艺不凡”的西域艺人。

阿史那等人自然千恩万谢,在管家的引领下,住进了比柴房舒适得多的厢房。

而阏邸幽,早已在表演结束前,便悄然潜回柴房那口大箱中,无人察觉。

夜深了。

雪不知何时又悄悄飘落起来,比白日里更细更密,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中,如同无数飞舞的银屑。

虞府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夜仆役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和寒风穿过廊庑的呜咽。

绣楼里,炭火依旧温暖。

虞婳沐浴的时间到了。

屏风后,热气氤氲。巨大的黄杨木浴桶中,盛满了温度适宜的香汤,水面上漂浮着新鲜的、粉白相间的梅花瓣和少许干玫瑰,馥郁的香气随着蒸汽弥漫开来,将小小的净室熏染得如同暖春。

小妧和另一个丫鬟伺候虞婳褪去外衣、夹袄、中衣……

一件件轻柔的织物从她莹白如玉的肩头滑落,堆叠在脚下的绒毯上。很快,便只剩下贴身的杏红色心衣和亵裤。

昏黄的灯光透过屏风,朦朦胧胧地勾勒出少女初长成的、惊心动魄的曲线。

肩若削成,线条流畅优美,锁骨精致如蝶翼。

心衣下,是悄然隆起的美好弧度,年龄尚小,却已初具规模,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在薄薄的丝绸下若隐若现,青涩而诱人。

细腰不盈一握,仿佛轻轻一折便会断裂,与骤然饱满起来的臀际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划出一道圆润而美妙的弧线。

双腿笔直修长,肌肤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细腻柔润的光泽,毫无瑕疵。

小妧看得有些呆了,随即脸红红地低下头,快手快脚地帮虞婳解开发髻。

如云如墨的长发披散下来,一部分垂在胸前,一部分滑过光洁的背脊,更衬得那身冰肌玉骨莹白胜雪,又平添了几分慵懒妩媚的风情。

虞婳并未察觉丫鬟的失神,她有些疲倦地抬手拢了拢长发,然后轻轻褪去最后的束缚。

完美的胴体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温暖湿润的空气中,如同一尊刚刚雕琢完成、还带着匠人掌心温度的羊脂白玉观音,圣洁,却又因那起伏的曲线和青春的气息,弥漫着不自知的、纯真而致命的诱惑。

她抬起修长的腿,跨入浴桶。

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上来,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她轻轻喟叹一声,将整个身子沉入水中,只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圆润的肩头。

热水浸润着肌肤,花瓣擦过身体,带来细微的痒意。她闭上眼睛,长长睫毛上沾了水汽,显得愈发浓黑。

连日来的沉闷、那场惊变残留的隐忧、以及白日看戏的兴奋,似乎都在这氤氲的热气中,慢慢消散。

洗净后,她跨出浴桶,小妧连忙用宽大柔软的棉巾裹住她,细细吸干身上的水珠。然后为她换上干净的、质地柔软的月白色寝衣。

寝衣宽大,却因被水汽微微濡湿,有些贴在身上,隐约勾勒出底下玲珑的曲线。湿漉漉的长发用另一块干巾包起。

“小娘子,奴婢去把水倒了,您先进内室吧,仔细着凉。”小妧说着,和另一个丫鬟合力将浴桶抬出净室。

虞婳“嗯”了一声,赤着雪白的双足,踩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面上,袅袅婷婷地走向与净室相连的内室。

寝衣的衣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露出一截纤细莹润的脚踝。

内室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琉璃灯,光线比外间更加昏暗柔和。

她走到梳妆台前,正准备解开包着头发的棉巾,忽然,整个身体僵住了。

梳妆台那面光洁的铜镜里,除了她自己朦胧的身影,还映出了另一个——一个高大挺拔、如同暗夜修罗般的身影,正静静矗立在内室的阴影角落,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依旧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熔金般的琥珀色光泽,正牢牢地、一瞬不瞬地锁定着她。

是……他!

虞婳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在瞬间紧缩,然后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碎胸骨。

她想尖叫,想呼喊小妧,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极其细微的、气流摩擦的“嗬嗬”声,瞳孔因惊骇而放大到极致。

就在她即将被这巨大的惊恐击溃的刹那——

那道黑影动了。

快如闪电,势如雷霆。

几乎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阏邸幽已从阴影中掠至她面前。高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如同山岳倾颓,将她完全笼罩。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冷冽与微涩的异域气息,以及……一丝夜风的寒意。

然后,在她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惊骇目光中,他猛地低下头,炙热的、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唇,狠狠地、精准地,封住了她微张的、试图呼喊的唇瓣。

“唔——!”

所有未能出口的尖叫,所有极致的恐惧,都被他滚烫的唇舌,霸道地、彻底地堵了回去,吞入腹中。

触感是惊人的柔软与……甜。

比他想象中,梦中无数次勾勒的,还要柔软百倍,千倍。

那两片嫣红的唇瓣,如同初绽的、带着晨露的玫瑰花瓣,细腻,微凉,却又因她刚刚沐浴过,带着温润的湿意和馥郁的梅花香气。

当他以唇为钥,轻启那道因惊惶而紧阖的朱扉,一缕怯怯的幽芳便无处可遁,悄然渡入他舌尖——甘柔若晨露。

那份惊人的甘甜与柔嫩,更是如同最烈的酒,瞬间冲垮了他所有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好甜……比想象中更甜,更诱人,更……让人疯狂。

原只为替她掩住那一声未及出口的惊喘,可四唇相触的刹那,久藏心底的野火却倏地被风撩动,倏然蔓延。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探寻,舌尖轻叩,如叩一扇深夜未锁的柴扉——门扉微启,一缕幽芳便怯怯渡来,清若晨露,却又带着令人心颤的灼温。

他忍不住在那方寸之地流连,或轻或重,或缓或急,仿佛采摘一枚将熟未熟的蜜果,每一道细微的纹理都不肯放过。

她的呼吸被他的呼吸缠住,化作同一缕潮润的雾气,往返徘徊,再也分不清归途。

他的手臂如同铁箍,紧紧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娇软馨香的身子按向自己坚硬滚烫的胸膛,不留一丝缝隙。

“呜……嗯……”虞婳完全懵了,也完全吓傻了。

十六年来,何曾有人对她做过如此孟浪、如此可怕的事?

唇上传来的是陌生而滚烫的触感,口中是强势的入侵与掠夺,鼻端充斥着他浓烈的男性气息,腰肢被勒得生疼,整个人都被他禁锢在怀中,动弹不得。

最初的震惊过后,是无边无际的羞耻、恐惧与……一种陌生的、让她浑身发软的晕眩感。他的吻太深,太急,太具掠夺性,几乎夺走了她所有的空气。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想要挣扎,双手无力地推拒着他岩石般的胸膛,可那点力气如同蚍蜉撼树。

身体在他的禁锢和激烈的亲吻下,不由自主地发软,颤抖,像是暴风雨中飘摇的柳枝。

她完全招架不住这个男人如同火山爆发般的侵略与索取。

细微的呜咽和破碎的喘息,从两人紧密交合的唇齿间溢出,给这昏暗静谧的内室,平添了几分令人面红耳赤的旖旎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