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漏三声,更鼓悠远,却敲不散室内的凝寂。虞婳抱膝坐在榻沿,藕荷色中衣被月光映得发白,像一朵不肯绽的睡莲,瓣瓣收得紧紧。
阏邸幽倚在屏风旁,玄色宽袍半敞,露出锁骨下大片古铜,灯火一照,便泛出温润又锋利的光,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弯刀,安静,却随时能噬人。
房间完全依靠墙角几盏不知何时点燃的、造型奇异的铜灯照明。那灯火也是昏黄的,在石壁上投下晃动扭曲的影子,让这异域的房间显得更加幽深诡秘。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虞婳觉得自己的脊背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开始酸麻,意识也因为疲惫和饥饿有些涣散时——
“咕噜……”
一声清晰而微弱的腹鸣,猝不及防地从她身上响起,打破了几乎凝滞的寂静。
声音不大,但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虞婳的身体瞬间僵硬,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一直红到耳根脖颈。
阏邸幽显然也听到了。
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低沉的、带着胸腔共鸣的笑声,毫不掩饰地溢了出来。
“饿了?”他停下笑声,语气里却依旧含着未散的笑意,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他松开了握着她的手——那只小手因为羞愤而微微蜷起,指尖泛着粉——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更长的阴影,他走到门边,低声用虞婳听不懂的语言对外面吩咐了一句什么。
很快,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又离去。
不一会儿,一名作仆役打扮、低眉顺目的乌秅女子,捧着一个黑漆托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个白瓷盖碗,碗口微微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清甜的、带着梅花幽香和米粥温润的气息。
那女子将托盘放在矮几上,躬身退下,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也没有抬头看床榻方向一眼。
阏邸幽端起白瓷盖碗,重新坐回床沿。
碗壁温热,他掀开盖子,里面是熬得浓稠莹润的粥,米粒几乎化开,粥面上漂浮着些许淡粉色的梅花瓣,还有细碎的冰糖和枸杞,红白相间,煞是好看,香气也更加馥郁。
热气在他指间缠绕,像一缕极细的魂,被他以掌心护住,不肯散。“吃吧,”他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不吃……天亮你怎么回去?”
虞婳抬眼,泪意尚未干透,眸子却先亮了,像两粒被水洗过的星子,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真的……天亮便送我回去?”
阏邸幽不答,只把粥递到她手边,盅盖轻掀,热气扑面而来,像一场无声的邀约。
玫瑰的甜与梅蕊的清便顺势钻进她呼吸,一路蜿蜒,一路攻城略地,把最后一点倔强都融成水。
她终是伸手,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白,像一瓣被风吹皱的梨花。
瓷盅极烫,她低头,小口小口地啜饮,动作极轻,极斯文,像把十六年所有的教养都化在这一碗粥里。
粥极稠,每一粒米都熬到化开,却偏又保留一点倔强的芯,像把江南最软的春水,与塞北最硬的雪,同时含进口中。
她吃着,便觉一股暖流从喉间一直滑到胃里,再顺着胃壁,悄悄爬进四肢百骸,把先前所有的惊惧都熨平,只剩一层淡淡的、带着酸涩的甜。
阏邸幽看着她,眸色深得似要映出她的魂。
性子真是纯,他在心里想。
也不问问这粥的来历,也不怕他在里面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就这么乖乖吃了。
粥很快见底,虞婳的动作却慢下来,一口一口。
终于是吃完了,她轻轻放下瓷盅,指尖却仍贴着盅壁,像舍不得那一点余温。
阏邸幽不催,只任她发怔,却见她眼睫渐渐沉重,像两柄小扇,被夜露打湿,再也承不住风。
她确是累极了——惊惧、僵持、粥暖,一层层剥去她的倔强,露出最柔软的芯,像把一朵将绽未绽的花,轻轻放在掌心,任它合拢,任它睡去。
终于是头一点,身子一歪,便倚在榻边,呼吸绵长,像把整片江南的春水都化作一声轻叹,缓缓吐进夜色里。
阏邸幽低笑一声,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即将入睡的婴孩。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熄灯。只是就着昏黄的灯光,静静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熟睡中的容颜。
褪去了惊恐、泪水、倔强,沉睡中的她,美得毫无防备,纯净如初雪。
莹白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长睫如蝶翼栖息,鼻息清浅,嫣红的唇微微张合,吐息如兰。
他看了许久,然后,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指尖先触碰到她散落在枕边的乌发。
发丝冰凉顺滑,如上好的丝绸,缠绕在他的指间。他轻轻捻起一缕,放在鼻尖,那股清甜的、令他魂牵梦萦的幽香,丝丝缕缕,钻入心脾。
然后,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她的额头,拂开几缕碎发。
触感细腻温凉,像最上等的羊脂玉。他的动作很轻,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指尖流连到她的眉梢,沿着秀挺的鼻梁缓缓下滑,最后停留在那微微开启的、嫣红饱满的唇瓣边缘。
指腹感受到那柔软的触感和温热的呼吸,他的眸色陡然加深,如同酝酿着风暴的深海。
他俯下身,靠近她。
一触即分。
他握住她露在织毯外的一只小手。那只手柔若无骨,手指纤长,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将那只小手完全包裹进自己宽厚的掌心,轻轻揉捏把玩,感受着那份柔软与微凉。
然后,他低下头,将唇贴在她细腻的手背上,又是一个轻柔的吻。
昏黄的灯光将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投在石壁和纱帐上,那影子笼罩着床榻上熟睡的少女,仿佛守护,又如同禁锢。
时间就在他这种近乎孩子气的、却又充满了成年男性侵略性的“把玩”与守候中,悄然流逝。铜灯里的灯油渐渐消耗,火光摇曳。
三更的梆子远远传来,像谁在夜色里轻轻咳嗽。
阏邸幽终是起身,将锦被掖到她下颌,指尖在她发旋轻轻一点,像把一颗漂泊的星,悄悄嵌进夜空最柔软的云。
然后,他转身,玄色披风在身后扬起,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夜色,劈开不舍,劈开所有未竟的贪恋。门被轻轻阖上,月光重新合拢,室内一切如旧——只余榻上少女,眉心微动,似在梦里听见遥远狼嚎,又似被一粒火星溅到,轻轻颤了颤,却终未醒。
苏州城最幽深的巷弄里,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悄然驶出。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一粒粒沙滚过铜镜,轻得惊不动宿鸟。
车内,玄衣男子以膝为枕,让少女的头靠在自己腿上,披风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乌发,像把最黑的夜剪下一缕,悄悄藏在怀里。
车停在虞府附近的客栈前,客栈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一个黑影闪身而出,对阏邸幽无声地行了一礼,又迅速退回门内。
阏邸幽抱着虞婳,闪身进入。
客栈内部一片漆黑寂静。
黑影引着阏邸幽,沿着狭窄的楼梯上到二楼,打开最里面一间客房的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床铺整洁。
阏邸幽将怀中依旧裹在斗篷里的虞婳,轻轻放在床上。
他拉下斗篷,让她躺好,盖好客栈朴素的棉被。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前,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她沉睡的容颜,然后果断转身,退出了房间。
他没有离开客栈,而是走进了隔壁一间早已准备好的空房。关上门,他卸下蒙面布巾,在黑暗中静静坐下,如同最耐心的守卫。
他的耳朵敏锐地捕捉着隔壁房间任何细微的声响,确保在她醒来之前,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他要抹去自己留下的一切痕迹,让她“自然”地回到家人视线中。
虞府,灯火通明了一整夜。
前厅、回廊、绣楼、花厅,处处悬灯,灯芯被夜风舔得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的嘴,在低声呼唤一个名字。
虞夫人已哭至嗓音嘶哑,却仍不肯回房,只攥着帕子立在仪门,望着那条空荡荡的长街——街尽头,曾有女儿的身影,被火光与惊叫撕碎。
泪已干,只剩血丝在眼底纵横,像把最精细的绣线,生生勒进肉里。
虞首府派出了所有家兵,甚至动用了与苏州府的交情,把半座城都翻了一遍。
火把连成火龙,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蟹壳青,火把一盏盏熄灭,只剩风灯在檐下摇晃,像无数颗悬着的心,摇摇欲坠。
虞婳醒来时,天已微亮。
一缕青色的天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枕边,像一条柔软的绸,轻轻裹住她。
她怔怔望着帐顶——不是番莲纹,不是银线暗走,是熟悉的苏绣蝶恋花,蝶翅被洗得发白,却依旧翩翩欲飞。
她猛地坐起,掀开被,却见自己身着干净寝衣,足边放着折叠整齐的衣裙,正是昨日出门时所穿,只是已被熏过香,带着淡淡的蘅芜气息。
案上,面纱静静躺着,纱角系一枚小小的银铃,铃心却被丝线固定,发不出声响——像把一场隐秘的约定,悄悄锁进无声的器物。
她指尖微颤,拾起面纱,却见纱下压着一张素笺,笺上以炭条草草写就一行小字:
“天亮即归。”
字迹凌厉,却偏又在尾端收出一朵极小的番莲,像把杀机藏进花蕊。
虞婳的指尖在那朵花上轻轻摩挲.
虞府附近,晨雾未散,早点铺子的炊烟袅袅升起,像谁在空中写下温柔的誓言。
虞婳戴好面纱,银铃在颈侧轻轻晃动,却发不出声响,像把一场无声的告别,悄悄系在喉间。
她低头,快步穿过巷弄,裙裾掠过青石板,带起极轻的窸窣,像一尾锦鲤掠过水面,转瞬即逝。
府门外,家丁正倚着石狮打盹,忽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雾里走来,先是怔住,继而狂喜,一路狂奔一路喊:“小娘子回来了!小娘子回来了!”
门内顿时炸开一锅沸粥,杂沓的脚步声、哭喊声、询问声,像无数颗石子同时投入静水,激起圈圈涟漪。
虞夫人正倚在绣楼栏杆,闻声猛地站起,却因一夜未眠而踉跄,幸被小妧扶住。
她什么也顾不上,提着裙裾便往仪门奔,金步摇在鬓边乱晃,像一群受惊的雀。
虞婳才跨过门槛,便被母亲一把抱住,那怀抱带着夜露的凉,带着泪水的咸,带着最柔软的暖,像把整片江南都抱进她怀里。
虞夫人哭到失声,手指却紧紧箍住女儿肩背,像一松手便会再次失去。
虞婳亦哭,泪透过面纱,浸湿母亲衣襟。
“阿娘……”虞婳被母亲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感受到那熟悉的温暖和剧烈的心跳,鼻尖一酸,眼泪也涌了上来。
虞夫人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虞婳,双手颤抖地捧起女儿的脸,隔着面纱仔细端详,又将她从头到脚、来来回回打量了好几遍,急切地问:“婳儿,你……你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吧?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人欺负你?”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哽咽,满是后怕。
虞婳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绣鞋尖上,心跳得厉害。
“没有……”她小声回答,声音隔着面纱,有些闷,“真的没有。我……我就是被人群挤出去了,后来发现脚好像崴了一下,很疼,走不动路。天又黑了,我很害怕,就……就找了间客栈休息了一下。今天早上觉得好多了,就赶紧回来了。”
虞夫人轻轻掀开虞婳的面纱一角,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除了有些苍白疲惫,倒也没有明显的伤痕或异样。
“真的只是这样?你没骗阿娘?”她握着女儿的手,不放心地追问。
“真的,阿娘。”虞婳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诚恳而无辜,“女儿只是吓坏了,又累又疼,就在客栈睡了一觉。让阿娘爹爹担心了,是女儿不好。”说着,眼圈又红了。
见她如此,虞夫人心中虽然仍有疑惑,但女儿平安归来的喜悦终究占了上风。
她连忙将虞婳带回内院绣楼,又立刻让人去请相熟的大夫。
大夫很快来了,仔仔细细给虞婳检查了一番,并未发现严重的扭伤红肿,只说脚踝可能轻微拉伤,休息两日便好。
身上其他地方,也并无任何受伤或被侵犯的痕迹。
听到大夫确切的诊断,虞夫人那颗悬了整夜的心,才终于稍稍安稳地落回实处。
她谢过大夫,又让人去准备安神汤药和清淡的吃食。
看着女儿安静地靠在床头,小口喝着丫鬟喂的汤药,虞夫人坐在一旁,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心中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