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22:32:42

夜像一匹被揉皱的墨缎,从檐角垂到纱帐,连呼吸里都带着潮润的甜腥。

虞婳在昏沉里浮浮沉沉,仿佛被一条暗流卷着,穿过烈焰与惊叫,穿过狂风与臂弯,最后落进一片柔软的云。

云是暖的,带着遥远的乳香与花香,像儿时乳母拍背时衣襟上的气息,却又混了一丝陌生的、极具侵略性的味道——像烈日下的黄沙,又像雪夜里的狼瞳。

她在这矛盾的气味里挣扎,睫毛颤了许久,才终于掀开一条缝。

最先撞入瞳孔的,是异域的纱。

薄如蝉翼,却绣满细密的番莲纹,银线暗走,在昏黄的灯火里闪出极淡的冷辉,像把大漠的星子一针一线缝进了江南的雾。

纱帐半垂,被不知哪处来的风轻轻鼓动,起伏间便掀起一波波细小的光浪,晃得她眼底发涩。

她下意识抬手——皓腕露在阔袖外,腕侧浮着一层细汗,像被月光吻过的糖霜,盈盈生辉。

掌心却空,没有母亲,没有小妧,没有熟悉的蘅芜香,只有指缝间残留的、属于陌生人的温度,带着灼人的烫。

她撑着身子坐起,锦被滑落,中衣被薄汗黏在肌肤上,像第二层皮,裹得她心慌。

足尖探到地,却触到异域的毡——厚而软,绣着乌秅最古老的鹰纹,金线被灯火映得熠熠,像随时要扑翅而起。

她惊得缩回足,心脏在胸腔里乱撞,撞得肋骨生疼。四下极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拨开纱帐——

乌秅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是梦里虚浮的暗香,是真切的存在:

墙边乌木长案上供着鎏金错银的鹰首,鹰喙衔着一串红玉髓,冷光流转;案旁一架雕花铜镜,镜缘缠绕着细小铃铛,风过时便发出极轻的“泠泠”,像谁藏在暗处低笑;

地毯尽头,垂着一幅狼首挂毯,狼眼以墨黑晶石嵌成,灯火一照,便泛起幽深的绿,像大漠深处等待月出的狼群。

所有物件皆在无声宣告:此地,远非她所熟悉的江南。

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惊惧像一条冰冷的蛇,从足踝一路缠上喉头。

恰在此时,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逆着廊下的灯火,影子先一步投到她脚边,长得几乎要吞没她。

阏邸幽。

他着玄色宽袍,袍角以金线绞出古拙的番莲,像黑夜里燃起的金火。

腰带未系紧,衣襟半敞,露出锁骨下大片古铜色的肌理,被灯火映出温润又锋利的光,仿佛大漠最粗砺的岩石,被月光细细打磨过,每一寸都饱含危险的性感。

他的发尚带着湿意,黑得纯粹,几缕垂在额前,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瞳愈发冷冽,像两粒被冰封的日出,只需轻轻一碰,便会喷薄出灼人的火。

虞婳的呼吸瞬间被攫住。

她十六年的人生里,从未见过如此极具压迫感的俊美——五官峻刻,眉骨挺拔,鼻梁似刀背,唇线薄而锋利,却偏偏组合出一种近乎妖异的蛊惑力,像雪夜尽头突然升起的烈日,叫人不敢直视,又无法移目。

她下意识往后缩,足背抵到床沿,细嫩的肌肤被鹰纹地毯的硬线刺得生疼,却不及心底那阵颤栗来得猛烈。

泪意涌上来,毫无预兆,像春夜第一朵梨花被风惊散,瓣瓣都沾了水气,晶莹地挂在睫毛上,欲坠未坠。

阏邸幽站在原地,没有急着上前。

他任她打量,也任自己打量——打量这个在梦里与他抵死缠绵、在火光里与他四目相对的美人儿。

此刻,她未着面纱,真真实实落在乌秅的灯火里,雪色为肌,新月为眉,唇色被惊惧蒸出淡淡的绯,像雪里含苞的早樱。

他喉结无声滑动,胸腔里涌起一种近乎酸胀的满足——原来梦里那些模糊的细节,竟不及真实的万分之一。

良久,他才低低开口,声音被夜色打磨得沙哑,却意外地温柔:“醒了?”

二字落下,像石子投入深井,惊起圈圈涟漪。

虞婳的睫猛地一颤,泪便滚下来,无声,却亮得惊人,顺着脸颊滑到下颌,在那里悬成一滴将坠未坠的珠。

阏邸幽终于上前,一步,两步,宽肩背脊投下的影子便将她整个笼住,像黑云覆住一轮怯怯的月。

他在榻前蹲身,单膝点地,动作轻得像在接近一场易碎的梦,指背却带着薄茧,贴上她脸颊,轻轻拭去那滴泪。

指腹所触,温软得近乎不真实,像把江南最柔的水揉进一指,稍一用力就要漾开。

“宝贝,”他唤,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字字滚烫,“我们见过的,你记得的。”

宝贝——二字落下,虞婳心口猛地一颤,像被火烙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梦里,烈日,铜镜,碧潭,她趴在他肩上喘息,一声声“宝贝”便烙在耳后,带着粗粝的温柔,带着她从未承受过的炽烈。

泪意更涌,她张了张口,声音却碎在喉间,只余一句颤抖的:“你是谁?……你又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

阏邸幽凝视她,眸色深得似要映出她的魂。

“我梦见你了,”他直言,声音像大漠最干燥的风,却裹着最滚烫的沙尘,“我很想你。我想,我大概是爱上你了,我的宝贝。”

直白得近乎野蛮。

虞婳的耳膜被这几个字震得发麻,心脏在胸腔里胡乱撞击,像一头受惊的小鹿,找不到出口。

她十六年的人生,被教的是“含蓄”,是“内敛”,是“笑不露齿,哭不出声”;而此刻,面前这个男人,却以最炽烈的姿态,把“爱”字掷到她脸上,掷到她心里,炸出一个血肉模糊的大窟窿,疼。

她承受不住,身子微微发抖,像风中将折未折的柳。

阏邸幽静静地看着她承受着这场由他掀起的情暴。

看着她绝美的容颜因惊恐和泪水而更加楚楚动人,看着她娇躯无助的颤抖,嗅着她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清甜纯欲的幽香——与这满室异域气息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成为这空间里最诱人的存在。

他的眸色,在无人察觉的深处,变得更加幽暗,更加深沉。

那里面翻涌的,是彻底确认所有权后的满足,是对这份极致美丽与脆弱的无限怜惜与渴望,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却又充满独占欲的狂热。

他松开了捧着她脸颊的手。

在虞婳还未从那份令人窒息的表白中缓过神,还未从被他掌控的姿势中挣脱时——

他伸出双臂,以一种极其自然、却又强势无比的姿态,将她娇小颤抖的身子,轻轻揽入了自己宽阔坚实的怀中。

“宝贝……”

他的下颌,抵在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顶。他的胸膛,完全包裹住她。他的手臂,将她圈禁在一个温暖、坚硬、充满绝对力量的怀抱里。

然后,在她措不及防、甚至来不及反应时——

他微微偏头,温热的、带着异域气息的唇,如同羽毛拂过,又如同烙印落下,极其轻柔地、却又不容错辨地,印在了她泪痕未干、冰凉细腻的脸颊上。

虞婳的泪落得更急。

她猛地偏开头,避开他近在咫尺的、令人心慌的注视,双手抵住他坚实的胸膛,用尽全力想要推开。

“放开……放开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无法掩饰的惊惶与抗拒。

那点力道对于阏邸幽而言,如同蚍蜉撼树。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因她这徒劳的挣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笑意。

他的宝贝,连抗拒都如此……惹人怜爱。

“别乱动,小心伤着。”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安抚的意味,却依旧是不容置疑的口吻。

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却也将她困得更牢。

“……我要回家。”半晌,她闷闷地、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微弱却清晰,“我阿娘……阿爹他们一定急坏了……”

说到最后,声音里已带上了哀求。

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最迫切的事。

离开这个陌生的、充满压迫感的地方,回到阿娘温暖的怀抱,回到熟悉的、安全的虞府。

巨大的恐慌和对家人的担忧,几乎要将她淹没。

他抬起一只手,宽大的手掌轻轻抚过她散落在背上的、如云如墨的长发。

发丝冰凉顺滑,像最上等的丝绸,缠绕在他的指间。

“再等等,宝贝。”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平静得近乎残忍。

“等”?等到什么时候?什么叫“安稳些”?虞婳的心猛地一沉。

他这话语模糊,毫无承诺,分明是推脱之词!

她倏地抬起头,盈满泪水的眼眸直直望向他,里面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与更深的恐惧:“你骗人!你就是不想放我走!你……你凭什么把我关在这里?你这是掳掠!是犯王法的!”

温婉柔顺了十六年的江南闺秀,此刻被逼到绝境,终于迸发出些许尖锐的棱角。只是那棱角包裹在泪水和颤抖中,显得愈发脆弱可怜。

阏邸幽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看着那双盛满怒火与泪水的眸子,像两簇在冰水中燃烧的火焰,奇异而动人。

他非但没有动怒,眼底那丝笑意反而加深了。

他的宝贝,生气起来也这般好看。

“王法?”他轻轻重复这两个字,语调有些奇异,仿佛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在这里,我说的话,就是王法。”

这话语中的狂妄与掌控欲,让虞婳瞬间哑然,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被碾碎。

她终于彻底认清现实——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受她所认知的任何规则约束。

他是掠夺者,是掌控者。

阿娘一定急疯了……

爹爹会不会动用官府的力量全城搜寻?

小妧会不会哭肿了眼睛?

无数纷乱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却找不到出口,只能化为更深的焦虑与无助,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

帐内的光线似乎更暗了些,不知是天色将晚,还是这房间本就如墓穴般幽深。

忽然,一阵奇异的、混合着焦香与奶香的食物气息,隐隐飘了进来。

阏邸幽动了。

他小心地将虞婳从怀中扶起,让她靠坐在堆叠的锦垫上,然后自己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投下更具压迫感的阴影。

“饿了吗?”他转身走向矮几,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先吃点东西吧。”

虞婳蜷缩在锦垫里,垂着眼帘,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见。

吃东西?在这个地方?在阿娘和爹爹心急如焚的时候?

她怎么可能有胃口?

阏邸幽在矮几旁坐下,亲手从银壶中倒出一种乳白色的、冒着热气的液体到杯中。

又从一个镶嵌着宝石的食盒里,取出一碟金黄色的、看起来像是烤饼的食物,还有一小碟深红色的、似是果酱的东西。

他端着杯碟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将杯子递到虞婳面前,温热的奶香混合着一种淡淡的、类似茶香的气息,更加浓郁地飘散开来。

“暖暖身子。”他的声音很近,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虞婳依旧偏着头,眼睛盯着帐幔上那只狰狞的鹰,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无声的拒绝。

阏邸幽看着她倔强抿紧的唇线,苍白中透着一丝脆弱的嫣红。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异常醇厚,带着胸腔的共鸣,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不像嘲讽,更像是一种……发现了有趣事物的、愉悦的低笑。

在虞婳还没反应过来这笑声意味着什么时,她的左手忽然被一只滚烫的、带着薄茧的大手握住了。

“啊!”她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抽回。

但阏邸幽的动作更快,力道也恰到好处——不至于捏疼她,却让她根本无法挣脱。

他将她微凉柔软的小手,完全包裹进自己宽厚灼热的掌心。

她的手指纤细如玉,他的手则骨节分明,充满力量,肤色一白一深,对比鲜明。

他握着她的手,指尖似有若无地摩挲着她手背上细腻的肌肤,仿佛在把玩一件绝世易碎的珍宝。

琥珀色的眼眸落在她骤然睁大、满是惊愕与羞愤的脸上,笑意更深,如同阳光刺破浓云,照亮了他深邃立体的五官,却也让那份侵略性的英俊更加张扬夺目。

“不吃东西,手怎么这么凉?”他似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亲昵与占有,“不过没关系,我替你暖着。”

他明明做着最霸道无礼的事,说着最直白孟浪的话,偏偏神态自若,甚至带着一种欣赏她反应的愉悦。

仿佛她所有的抗拒、羞愤、无助,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是他乐趣的一部分。

这种被完全掌控、连情绪反应都似乎被算计的感觉,比单纯的掠夺更让她感到恐惧和……一种深切的无力。

她像落入蛛网的蝶,越是挣扎,缠绕得越紧。

而那只盘踞网心的猎手,正悠闲地、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她的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