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天色稍霁,云层里吝啬地漏下几缕淡薄的阳光。
绣楼里,虞婳正斜倚在暖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乐府诗集》,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书页。
她穿着杏子黄缠枝梅纹的夹棉褙子,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衬得一张小脸愈发莹白如玉。
乌发绾成简单的随云髻,只簪了一对珍珠小钗,素净清雅。
冬日的光线透过糊着明纸的窗棂,柔柔地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读得入神,长睫低垂,偶尔随着书页的翻动轻轻颤动,唇角含着似有若无的、恬静的弧度。
那模样,像一尊被暖光精心供奉的玉雕观音,美好得让人心尖发软,不忍惊扰。
“婳儿。”虞夫人轻缓的脚步声伴着温和的唤声传来。
虞婳抬起头,见母亲已走到近前。
虞夫人今日穿着绛紫色团花缎面的出风毛斗篷,里头是沉香色马面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点翠头面,端庄中透着主母的威仪,眉眼间却满是慈爱。
“阿娘。”虞婳放下书卷,欲起身。
“坐着就好,”虞夫人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女儿微凉的手,放在自己暖热的掌心里捂着,“下午陪阿娘出门一趟可好?去玉缘阁,给你爹爹挑件生辰贺礼。他五十整寿,又赶上元宵,可得选件称心的。”
虞婳阖上书卷,指尖在封面上轻抚,像给一只熟睡的猫顺毛。听见母亲的话,只微微颔首,唇角一点梨涡浅得近乎无心。
恬静得叫人心软。
虞夫人见她乖巧应下,心中欣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便收拾一下,咱们早些去,早些回。玉缘阁东西多,慢慢挑。”
约莫申时初刻,两辆虞府的青帷马车,缓缓驶出了侧门,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城中最繁华的御街方向行去。
玉缘阁,坐落于御街中段最显赫的位置。
三层楼阁,飞檐斗拱,朱漆雕栏,气派非凡。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据说是前朝某位帝师的墨宝。
这间铺子乃苏州城乃至整个江南道最大的饰品古玩店,百年老号,声名远播。
店内奇珍异宝无数,从海外舶来的珊瑚明珠,到西域进献的宝石美玉,从前朝宫廷流出的瓷器字画,到当代大师精工细作的珠宝头面,可谓琳琅满目,无所不包。
苏州城内流传着一句话:只有你想不到,没有玉缘阁没有的奇珍异宝。
马车在玉缘阁气派的大门前停下。
早有伶俐的伙计迎上前,殷勤地引着虞夫人和虞婳进入店内。
因是贵客,直接请入了二楼雅致清净的内室奉茶。
内室布置得极为雅致,燃着上好的银炭,暖意融融,驱散了外间的寒气。
多宝阁上错落有致地陈列着各色珍玩,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紫檀木的桌椅,官窑的茶具,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
殊不知,这看似寻常的母女采买,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一双琥珀色眼眸的凝视之中。
玉缘阁斜对面,是一座三层高的酒楼,名曰“醉仙居”。
此时并非饭点,三楼临街的一间雅座内,却坐着一位特殊的客人。
阏邸幽独自凭窗而坐,面前只摆着一壶清茶,几碟干果。
他依旧作西域富商打扮,穿着深青色锦缎直裰,外罩玄狐皮坎肩,头戴暖帽,面容大半隐在帽檐的阴影下。
然而,那过于高大挺拔的身形,以及偶尔抬眼时,眸中流转的、与江南温软格格不入的锐利金光,依旧让他显得卓尔不群。
他的目光,穿过街道上熙攘的人流,牢牢锁定在玉缘阁那扇朱漆大门上。
自虞府的马车出现,到那对母女下车入门,每一个细节都未逃过他的眼睛。
阿史那如同最忠实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侍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低声道:“主子,都安排妥当了。
人手已在附近各就各位,时机一到,便可动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阏邸幽微微颔首,并未言语。
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沿,指尖感受着瓷器细腻的质感。
他的神情看似平静,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可那双凝视着玉缘阁的琥珀色眼眸深处,却翻涌着某种沉静而炽热的暗流。
像是在等待猎物踏入陷阱的猎人,耐心,专注,蓄势待发。
雅座内炭火温暖,茶香袅袅,与窗外冬日的清寒形成鲜明对比。
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车马声、说笑声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安宁。
玉缘阁内室。
掌柜姓徐,是个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笑容可掬的中年人。
一见虞夫人母女进来,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热情,亲自迎上前,深深一揖:“哎呀,虞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许久未见夫人,风采更胜往昔。想必此次光临小店,是为了首府大人的五十华诞寿礼一事吧?”
他语速不快,声音圆润,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恰到好处的恭维。
虞夫人听此,眉心微微一动。要不说这玉缘阁生意能做得如此红火,这徐掌柜果然八面玲珑,消息灵通,连虞府老爷生辰都摸得一清二楚,开口便说中要害。
她面上不显,只微微一笑,在铺着锦垫的椅子上落座:“徐掌柜有心了,正是此意。”
“哪里哪里,能为首府大人和夫人效劳,是小店的福分。”
徐掌柜亲自奉上香茗,笑容可掬,“夫人您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无论是古玩字画,还是珠宝玉器,只要是这江南地面上有的,徐某人定想法子给您办得妥妥贴贴,包您满意。”
虞夫人接过茶盏,轻啜一口,沉吟片刻,道:“首府平生别无他好,唯爱名家字画。尤其推崇前朝章铭老先生的山水。不知贵阁……是否藏有章老先生的真迹?”
“章铭老先生?”徐掌柜眼中精光一闪,抚掌笑道,“夫人真是好眼光!章老先生的画作意境高远,笔墨精妙,存世真迹极少,每一幅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宝。不瞒夫人,小店前些时日,机缘巧合,还真得了一幅章老的《秋山访友图》。”
虞夫人眼中露出喜色:“当真?可否一观?”
徐掌柜却面露难色,搓着手道:“夫人见谅,这等珍品,为防损毁失窃,向来不存放在店铺之中。真迹现由专人保管在城外隐秘之处,且有高手看护。不过夫人放心,只要您看中了,下定金,正月十五之前,徐某定亲自将画送到您府上,绝误不了首府大人的寿辰。”
虞夫人了然。
这等价值连城的古画,谨慎些也是应当。她与徐掌柜商议了定金数额、交付细节等事,又看了些其他书画的摹本、拓片,最终敲定了那幅《秋山访友图》。
交割完定金,虞夫人心情颇佳,又起身走到陈列珠宝头面的多宝格前,仔细挑选起来。
虞婳立在一边,目光被案头一只琉璃盏吸住——盏内盛水,水底沉着几颗夜明珠,珠上竟雕着海棠花,花蕊细若发丝,轻轻一晃,珠影与花影重叠,像把一轮月锁进了春溪。
她伸出指尖,隔着琉璃去触那花,凉意便顺着指腹爬上来,惊得她微微一颤,像被遥远的雪吻了一下。
掌柜何等眼色,立刻笑道:“小娘子喜欢这盏?此乃西域鬼工球,内雕外镂,九层九花,白日里看是海棠,夜里熄了灯,便是满月。”
虞夫人回首,见女儿眸光潋滟,心底一软,便道:“包起来罢,算我送婳儿的压岁小玩意。”
掌柜连声应诺,亲自捧了锦盒来,又在盒面系一枚红丝绦,结打得巧,像一尾锦鲤,跃跃要游入少女掌心。
待到一切办妥,虞夫人带着虞婳走出玉缘阁内室,下得楼来,天色已然不早。
冬日昼短,申时末刻,太阳早已西斜,天边只残留着一抹暗淡的橘红,很快便被更深的灰蓝色吞噬。
寒风愈发凛冽,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儿。
“婳儿,冷吗?咱们快些去马车上……”虞夫人拢了拢斗篷,侧身对女儿说道,语气里满是关切。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着火了!着火了——!”
一声凄厉惊恐的尖叫,如同利刃,猝然划破了黄昏街市的相对宁静。
紧接着,是更多的惊呼、哭喊、杂沓的奔跑声。
虞夫人和虞婳惊愕地循声望去,只见玉缘阁斜对面不远处的街角,一个卖油炸点心的小摊,不知何故,油锅猛地蹿起了冲天火苗!
那火舌舔舐着竹木搭成的棚架,引燃了布幌,又借着风势,猛地扑向邻近的几个摊位。
冬日天干物燥,那些摊位又多是卖些竹木玩具、纸张字画、灯笼爆竹之类极易燃烧的物事。火势蔓延得极快,几乎是眨眼之间,就连成了一片!
赤红的火焰疯狂跳跃、扭动,发出可怕的噼啪爆响,浓烟滚滚,直冲天际,将半边街道映得通红,也照亮了无数张惊恐万状、仓皇奔逃的脸。
最可怕的是,其中一个被引燃的摊子,正是贩卖烟花爆竹的!
“砰——啪!”
“咻——轰!”
火星溅入堆放烟花的箱笼,引发了更剧烈的爆炸和燃烧。
各式各样的烟花、爆竹被点燃,带着凄厉的尖啸和耀眼的火光,毫无方向地四处乱窜、炸开!
“救命啊——!”
“我的孩子!别挤!我的孩子!”
“快跑!要炸了!”
人群轰然四散,像被狂风掀起的浪潮,推着搡着,把原本并肩的母女生生撕开。
“婳儿——!”虞夫人稳住身形,抬头急看,却只见女儿那杏黄色的身影,瞬间被人潮吞没,像一片落入激流的叶子,被裹挟着,推搡着,离她越来越远。
“婳儿!回来!婳儿!”虞夫人撕心裂肺地呼喊,拼命想要往前挤,可逆流而上谈何容易?
汹涌的人流、弥漫的浓烟、乱窜的火星,将她与女儿彻底隔开。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杏黄色在攒动的人头和混乱的烟尘中,一闪,再一闪,最终消失不见。
“夫人!夫人小心!”仆妇丫鬟们死死护住虞夫人,生怕她也被卷入混乱。
“快去!快去救小姐!”虞夫人急得几乎晕厥,声音都变了调。
虞婳被人潮撞得踉跄,耳畔只剩尖叫与哭喊,还有火舌吞噬布帛的噼啪声。
她回首,却再看不见母亲,只余无数张陌生的、扭曲的脸。
她张嘴欲呼,声音却被浪头打回喉咙,化作一声哽咽。
忽而腰间一紧,一股力道自后袭来,强硬却不粗暴,像荒漠里突然横出的胡杨,替她挡住所有风沙。
下一瞬,她双脚离地,整个人被抱起,鼻尖撞进一片陌生的胸膛,带着夜风的凉,还有极淡的、似乳似蜜的暖香,像梦里曾嗅过的烈日与铜镜。
她惊惶抬眼,隔着泪雾,只看见一双眸子——琥珀色,在火光里熠熠生辉,像两粒被冰封的火种,又像大漠尽头的日出,带着吞噬一切的亮。
面纱早在推搡中滑落,她的真容毫无遮掩地撞进那双眼底,雪色为肌,新月为眉,一点唇珠被火辉映得晶莹,像雪里含苞的早樱,艳得近乎脆弱。
四目相对,时间被拉长,周遭哭喊皆远,只余心跳,他的,沉稳而有力;她的,慌乱而急促,像两只截然不同的兽,在同一瞬被月光钉在原地。
阏邸幽抱她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要把她嵌进骨血,又生怕一用力便碎了。
火光在他身后升腾,映得他半张脸亮如刀裁,另半张却沉在阴影里,轮廓锋利得近乎无情。
可那双眼,却带着近乎贪婪的温柔,一寸寸抚过她的眉、她的眼、她耳后那粒小小的泪形痣。
男人却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那臂弯坚硬如铁,带着滚烫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物灼烧着她的肌肤。
然后,他脚下一点,身形如鹞鹰般腾空而起,几个起落,便已跃上临街的屋顶,将下方的烈火、浓烟、哭喊、混乱,统统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