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22:32:16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白日里喧嚣繁华的苏州城,此刻已沉沉入睡。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单调的梆子声,在深巷中悠悠回荡,更添了几分夜的深邃与寂寥。

月光清冷如霜,洒在鳞次栉比的屋瓦上,将整座城池镀上一层幽蓝色的光晕。

偶尔有晚归的醉汉踉跄走过,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回响,旋即又被无边的寂静吞噬。

虞府高耸的围墙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沉默地守护着门内的宁静。

廊下的灯笼大多已熄灭,只有几盏守夜用的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反而衬得庭院更深处的黑暗愈发浓稠。

然而,就在这片看似固若金汤的静谧中,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围墙,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轻轻落在内院的屋顶上。

动作轻盈,迅捷,没有发出丝毫声响,甚至没有惊动檐下栖息的夜鸟。

是阏邸幽。

他穿着一身紧束的玄色夜行衣,衣料是西域特产的暗纹绸,在月光下几乎不反光,完美地融入夜色。

脸上蒙着同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在黑暗中依旧熠熠生辉、如同最上等琥珀般的金色瞳眸,此刻微微眯起,锐利如鹰隼,冷静地扫视着下方庞大的府邸。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近乎疯狂的举动。

他是一国之君,身负重任,潜入敌国已是险棋。

此刻竟又罔顾身份与安危,夜探官邸深闺。

一旦暴露,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不仅他个人性命堪忧,更会牵连整个乌秅使团,甚至引发两国争端,让他精心筹划的大计彻底崩盘。

理智在脑中尖锐地鸣响,警告他立刻回头。

身为君王,他该权衡利弊,该谋定后动,不该被任何私欲左右,更不该踏足如此危险的境地。

可是……

身体深处,仿佛有另一个声音在嘶吼、在燃烧。

那是自溪畔惊鸿一瞥后便疯狂滋长的渴望,是那场靡丽梦境留下的、深入骨髓的烙印,是确认她身份后,再也无法压抑的冲动。

就像沙漠中濒死的旅人被海市蜃楼蛊惑,明知是幻影,也要扑向那一片绿洲。

他,被蛊惑了。

被那双清澈又迷离的眼眸,被那份清极艳极的风致,被那种奇异的、仿佛命中注定的牵引。

所以,他来了。瞒着所有人,潜入了这片对他而言陌生而危险的深宅。

他不熟悉虞府的构造。

这座江南园林式的大宅,亭台楼阁错落,曲径回廊蜿蜒,与乌秅王宫那种以实用和防御为主的石堡式建筑截然不同。

好在月色尚明,他凭借过人的目力与敏捷的身手,在连绵的屋脊上快速移动,如同一道黑色的风。

他的目标明确——府邸深处,最为幽静雅致、守卫也相对松懈的内宅区域。

目光如炬,掠过一座座或精巧或轩昂的建筑。仆役居住的下房,厨房仓库,待客的前厅,主人居住的正院……

终于,他的视线锁定在花园东北角,一座独立的两层绣楼。

那绣楼临水而建,一半伸向荷塘,月光下,飞檐翘角轮廓优美,窗棂雕花繁复精致。

楼前几丛翠竹,楼后几株高大的桂花树,此时未到花期,但枝叶扶疏,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整座小楼透着一种与别处不同的、属于闺阁的温婉与私密气息。

二楼窗扉紧闭,但廊下悬挂的琉璃风灯尚未熄灭,透过薄薄的窗纸,隐约可见室内微光。

就是那里。

阏邸幽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节奏。冰冷的理智与灼热的本能在胸腔里激烈冲撞。

但他没有犹豫。

唇角,在面巾下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琥珀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骤然亮起,如同盯住猎物的猎豹,锁死了那座绣楼,锁死了那扇窗。

身影一闪,他已从高高的主屋脊上消失。

下一瞬,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绣楼斜对面的假山阴影中。

再一瞬,他已悄无声息地贴近绣楼墙壁,如同壁虎般,利用窗棂、雕花、砖缝这些细微的凸起,轻盈而迅速地向上攀爬。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在月光下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常年征战与严酷环境磨砺出的身手,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沉稳的呼吸,以及胸腔里那颗越来越滚烫、越来越沉重的心跳。

二楼。

那扇隐约透出微光的雕花木窗,就在眼前。

窗子并未从外闩死,也许是夏日为了通风,留了一道极的缝隙。

阏邸幽单手勾住檐角,身体悬空,另一只手极轻、极缓地抵住窗扇。指尖微一用力,内力悄无声息地震开内里的插销。

窗户无声地向内滑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没有丝毫停顿,他如同一条最灵敏的游鱼,滑入室内。

反手,将窗户恢复原状,动作轻巧得连窗台上的尘埃都未曾惊动。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绣楼内,阏邸幽终于脚踏实地。

首先袭来的,是满室的清甜气息。

与窗外夜风的清凉、草木的清气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温暖、甜腻、却又异常纯净的气息,弥漫在整个房间的空气中。

像是深夜里,最上等的蜂蜜与牛乳混合后,用文火慢慢煨煮,升腾起的、能软化一切棱角的甜美暖意,还夹杂着一丝极其清淡的、少女肌肤特有的、如初雪又如暖玉般的体香。

这气息并不浓烈,却无处不在,丝丝缕缕,钻入鼻端,渗透肌肤,仿佛能撩拨到灵魂最深处那根隐秘的弦。

阏邸幽的呼吸,在面巾下猛地一滞。

这味道……他记得。

在那些反复出现、愈发清晰的梦境里。

在琉璃殿灼热的空气中,在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肌肤相贴、呼吸交融时,萦绕在鼻尖的,就是这般气息——清甜中带着纯欲,纯净里透着诱惑,矛盾而又致命。

一模一样。

梦境与现实,在此刻以一种惊心动魄的方式重叠。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血液奔涌的速度瞬间加快,冲击着耳膜。琥珀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急剧收缩,瞳孔深处燃起两簇幽暗的金色火焰。

他站在窗前,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微微闭上了眼睛,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任由那股清甜纯欲的气息,彻底充满他的肺腑,侵占他所有的感官。

片刻后,他睁开眼,眸光已沉静下来,却更显幽深,如同暴风雨前看似平静的海面,底下是汹涌的暗流。

借着窗外透入的微薄月光,以及室内墙角那盏未熄的长明灯散发的昏黄光晕,他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典型的江南闺阁。

空间不算阔大,却处处透着精致与用心。地上铺着柔软的羊毛织花地毯,图案是缠枝莲纹。

靠墙是多宝阁,上面摆放着一些瓷器、玉器、书籍。临窗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还有几卷摊开的书册。

另一侧是琴桌,古琴以锦缎覆盖。

房间被几重素色纱幔隔开,最外层是月白色的轻罗帐,此刻用银钩松松挽起。

纱幔之后,隐约可见内室的轮廓,以及一张宽大精美的雕花拔步床的朦胧影子。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重重纱幔之后。

脚步移动,悄无声息。

踩在地毯上,连最细微的声响都被吸收。

他穿过外间的书案、琴桌,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垂落的纱幔。那纱质极薄极软,触手冰凉丝滑,像水流,又像她的肌肤。

一重,又一重。

每撩开一层纱幔,空气中那股清甜的气息便浓郁一分,他的心便收紧一分。

终于,他站在了最后一道床帐前。

那是用极细的银丝与淡青色软烟罗织成的帐子,质地轻薄如雾,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透明,能隐约看见帐内隆起的被褥轮廓,以及……枕上那一团如云如墨的乌发。

他的手指,停在帐帘边,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微颤。

深吸一口气,指尖勾起帐帘,缓缓向两侧分开。

帐内光线比外间更加昏暗。

只有墙角长明灯的一缕微光,艰难地穿过重重纱幔,最后吝啬地洒入帐中,堪堪勾勒出床榻的轮廓,以及在枕上安睡之人的模糊侧影。

但,这已经足够。

足够让阏邸幽看清,那张在他梦中萦绕千百回、在溪畔惊鸿一瞥后便魂牵梦萦的容颜,在褪去所有遮掩与屏障后,毫无保留地、真实地呈现在他眼前。

只一眼。

只一眼,时间仿佛凝固了。

血液停止了流动,呼吸停滞在胸腔,甚至连心跳都似乎漏跳了一拍。

阏邸幽站在那里,如同被最原始、最强大的雷霆击中,浑身僵硬,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

琥珀色的瞳孔在瞬间紧缩成针尖大小,随即又骤然放大,眸中所有的冷静、谋划、锐利,都被一种纯粹到极致的震撼与惊艳,彻底碾碎、淹没。

美。

这是一种超越了语言、超越了想象、甚至超越了人类认知极限的“美”。

在溪畔,她戴着面纱,美得清灵脱俗,如烟雨空濛中的山水画卷;在梦中,她眼含春潮,美得靡丽脆弱,如濒临破碎的琉璃珍宝。

而此刻,沉睡中的她,褪去了所有修饰与情境,那份美,便以一种最本质、最赤裸、也最具有冲击力的方式,轰然撞入他的视野,直击灵魂。

月光与灯影交织的昏暗光线,非但没有减损她的容颜,反而像最杰出的画师,用最柔和的笔触,为她镀上了一层朦胧而神圣的光晕。

她的肌肤,在幽光下呈现出一种惊人的、近乎半透明的莹白。细腻得看不见丝毫毛孔,光滑如最上等的丝绸,又像刚凝固的羊脂,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留下痕迹,或是直接融化在指尖。额角、鼻尖、下巴的线条流畅优美,每一处转折都恰到好处,是造物主最精心的杰作。

长长的睫毛如两把浓密的小扇,安静地覆盖在眼睑上,在白皙的肌肤上投下两弯深深的、惹人怜爱的阴影。

随着她均匀的呼吸,那睫毛偶尔会极轻微地颤动一下,像蝴蝶栖息时不安的振翅。

秀挺的鼻梁,线条精致如雕刻。

鼻尖微微上翘,带着一丝不自知的娇憨。

唇形优美如花瓣,上唇的唇峰分明,下唇饱满丰润,唇角天然微微上翘,仿佛天生带笑,又像是在无声地邀请着什么。

乌黑如云的长发铺满了绣枕,有几缕调皮地黏在她汗湿的鬓角,更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莹白剔透,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但这份美,绝不仅仅是五官的精致与肌肤的完美。

更在于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

沉睡中的她,褪去了白日的澄澈与梦中的迷离,只剩下一种极致的、不设防的纯真与宁静。

眉宇间没有丝毫尘世的烦忧,仿佛一个初生的婴儿,美得纯粹,美得圣洁,美得……令人心生摧毁的邪念,又同时激起最强烈的保护欲。

清极,艳极,纯极,欲极。

这些截然相反的特质,在她身上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和谐共存,形成了一种致命的、足以让任何见者心神失守、灵魂战栗的吸引力。

阏邸幽的呼吸,彻底乱了。

面巾下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胸腔里,那颗强健的心脏,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疯狂的速度撞击着肋骨,咚!咚!咚!每一下都沉重如擂鼓,震得他耳膜轰鸣,气血翻腾。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高大健硕的身躯,从灵魂深处开始,传来一阵阵无法控制的、兴奋的战栗。

比梦中更美。

比想象中更震撼。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他不知自己就这样站在床前,看了多久。

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描摹着她的容颜,从光洁的额头,到颤动的睫毛,到挺翘的鼻梁,到嫣红的唇瓣,到尖巧的下巴,再到那截从寝衣领口露出的、同样莹白细腻的颈项……

每一处,都完美得惊心动魄。

每一处,都让他血脉贲张,理智的弦在崩断的边缘摇摇欲坠。

他甚至想……将她从这柔软的锦被中捞出,紧紧拥入怀中,用自己滚烫的身躯去温暖她,去烙印她,去宣告所有权。

“宝贝儿……”

一个极低、极哑、带着浓重异域腔调与压抑到极致的欲望的呢喃,从他喉间溢出,消散在寂静的帐内空气中。

他的眼眸,已彻底被幽暗的金色火焰吞噬。

那里面翻涌的,是猎人终于将绝世珍宝锁入视线的狂喜,是帝王发现命中注定之物的笃定,是猛兽嗅到最诱人气息时的兴奋与饥渴。

“你可真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沉,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却又充满掠夺意味的颤抖,“神赐予我的……天大惊喜。”

月光无声移动,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已从浓黑转为一种深沉的黛蓝。

东方天际,隐约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光亮。

黎明将至。

阏邸幽猛然惊醒。

他在这里停留得太久了。

久到足以让任何意外发生。久到理智终于艰难地挣脱了惊艳与欲望的泥沼,重新发出尖锐的警告。

然后,他毅然转身。

动作依旧轻灵如鬼魅。撩开帐幔,穿过内室,掠过书案,来到窗前。

身影一闪,他已跃出窗外,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之中。

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虞府连绵的屋脊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被轻轻带上的窗扇,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以及,帐内依旧沉睡的少女,枕边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闺阁的、混合着冷冽与炽热的陌生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