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22:32:03

虞府,绣楼。

与城西宅邸的燥热与谋划截然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寂静的、带着些许颓靡的清凉。

冰鉴里盛着大块的冰块,丝丝凉气渗出,稍稍驱散了夏日的暑意。

窗上的湘妃竹帘半卷,透进些许被过滤后的柔和光线,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

室内熏着淡淡的百合香,清甜宁神,却似乎并不能抚平主人心头的烦闷。

虞婳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是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她穿着家常的浅碧色薄绸衫子,下身系着月白罗裙,长发只松松绾了个慵懒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几缕发丝垂在颊边,更衬得她面色有些苍白,神情恹恹。

自从那日从栖霞山归来,做了那个荒诞羞耻的梦之后,她便像是被抽走了魂儿,整日里提不起精神。

琴懒得抚,棋懒得下,连平日里最爱的书画,也失了兴致。

常常就是这样坐着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的庭院,却又似乎什么也没看进去。

那个梦,像是一个烙印,深深烫在了她的意识深处。

每当独处或夜深人静时,那些炽热的画面、陌生的触感、极致的羞耻与战栗,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让她面红耳赤,心慌意乱。

她试图用理智去驱散,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荒诞无稽的梦,可身体残留的记忆,心口那份莫名的悸动与恐慌,却无比真实。

那种被猛兽盯住般的战栗感,在梦醒后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愈发清晰,仿佛那人真的在某个暗处,静静地注视着她。

这种莫名的、毫无来由的恐惧与心慌,蚕食着她的平静,让她对外面的世界产生了更深的退缩。

甚至连母亲提及再次出门,她也兴致缺缺,甚至隐隐抗拒。

“婳儿。”温柔的声音响起,虞夫人端着一只剔红食盒,轻轻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夏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简单的珍珠头面,面容依旧端庄温婉,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色。

女儿这几日反常的低迷,她看在眼里,急在心头。请了大夫来看,只说心绪不宁,开了些安神的方子,却不见多大起色。

“阿娘。”虞婳放下手中根本没看进去的书卷,想要起身,被虞夫人轻轻按住。

“躺着就好,不必起来。”虞夫人在榻边坐下,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打开盖子。

一股甜腻诱人的香气顿时飘散出来,混合着冰鉴的凉气,很是好闻。

食盒里摆着一碟晶莹剔透、形如花朵的糕点,正是虞婳平日里最爱吃的蜜浮酥奈花。

以酥油、蜂蜜、面粉精心制成,再塑成牡丹花样,蒸制后淋上桂花蜜,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阿娘让小厨房特意给你做的,快尝尝,看合不合口味。”虞夫人拿起一双银箸,夹起一朵,递到虞婳唇边,眼神里满是慈爱与期待。

虞婳看着眼前精致可爱的点心,又看看母亲担忧的面容,心中涌起一阵愧疚。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就着母亲的手,小口小口地吃了下去。

酥皮在口中化开,蜂蜜的甜和桂花的香弥漫开来,确实是记忆中的味道。

“好吃吗?”虞夫人轻声问。

“嗯,好吃,谢谢阿娘。”虞婳点点头,声音细细的,带着乖巧。

虞夫人看着她安静进食的样子,眉头却未舒展。

女儿吃得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眼神却依旧有些飘忽,不见往日吃到喜爱点心时那种眼睛发亮的欢快模样。

这种乖顺中透出的低迷,更让人心疼。

待虞婳吃完一朵,虞夫人放下银箸,拿起丝帕轻轻替她拭了拭唇角,柔声道:“婳儿,你告诉阿娘,最近到底是怎么了?总是这般没精打采的,可是身子还有哪里不适?或是……心里有什么烦闷?”

虞婳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她能说什么呢?说那个荒诞羞耻的梦?说对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胡商莫名的恐惧与心悸?这些都无法宣之于口,尤其是对一向端庄持重的母亲。

“女儿没事,阿娘不必担心。”她摇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可能就是天气热,有些惫懒,提不起精神。”

虞夫人显然不信这个说辞。她握住女儿微凉的手,掌心温暖:“是不是……还在想着出门玩?上次去栖霞山,是不是没玩尽兴?你若还想出去,阿娘再带你去别处散散心可好?听说灵隐寺后山的竹林甚是清幽,或是去西湖泛舟……”

“不,阿娘。”虞婳猛地摇头,反应有些出乎意料的激烈,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又放软了声音,“女儿真的不想出去。外面……太晒,人多,女儿只想呆在家中,哪儿都不想去。”说到最后,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虞夫人怔住了。

女儿自小被养在深闺,对外面的世界向来充满好奇与向往,上次出门那般欢欣雀跃,为何如今却像是变了个人,甚至对出门产生了抵触?

她仔细端详女儿的神情,那苍白的小脸上除了倦怠,似乎还藏着一丝惊惶不安,像一只受惊后躲回巢穴的小鸟。

“婳儿,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瞒着阿娘?”虞夫人试探着问,语气更加温柔,“你长大了,有心事是常事。无论是关于……将来的事,还是别的什么,都可以和阿娘说,阿娘总会护着你的。”

虞婳的眼圈微微一红。

母亲的话语如此温暖,让她几乎想要将心中的恐惧与混乱全盘托出,寻求庇护。

可那些事,如何能说?

她只能将脸轻轻靠在母亲肩头,汲取那份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温暖,闷声道:“阿娘,女儿真的没事。可能就是……长大了,想的事情多了,有些累。您别担心,女儿过几日就好了。”

见她如此,虞夫人知道再问下去也无济于事,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般,叹息道:“好,阿娘不问了。你想在家,就在家好好歇着。只是别总闷在房里,偶尔也去园子里走走,看看荷花,喂喂锦鲤,心情也能舒畅些。”

“嗯。”虞婳低低应了一声。

虞夫人又陪她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见她始终恹恹的,便叮嘱小妧好生伺候,起身离开了。

走出绣楼,虞夫人脸上的忧色更重。

她站在廊下,望着庭院里开得正盛的紫薇花,心事重重。

女儿的反常,绝非小事。她思忖着,是否该与老爷商量一下,或是……再仔细问问那日随行的仆妇下人?

而绣楼内,虞婳重新靠回榻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的流云。

蜜浮酥奈花的甜香似乎还萦绕在舌尖,可心底那份空茫与不安,却并未被这甜腻驱散分毫。

她不知道那个梦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那份莫名的恐惧从何而来。

她只知道,自己好像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茧中,外面是母亲温柔的担忧和看似平静的生活,内里却是汹涌的暗流与未知的恐慌。

她抱紧了自己的手臂,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在这炎炎夏日里,悄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