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月色是浸过水的纱,薄而透,将整座虞府都笼在一层朦胧的银晕里。
虞婳的闺房朝南,窗下种着一株晚樱,此刻花期将尽,瓣瓣纷扬如雪,落在青石窗台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玉。
她坐在铜镜前,已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不是梳妆,只是看,看镜中那个被月色浸透的自己。
明日便是及笄礼了。
这个认知像一粒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她心尖漾开层层涟漪。
十六年来,她被锁在这深闺里,看春去秋来,看花开花落,看阿爹阿娘的鬓角渐渐染上霜色,却始终没有真正触碰到外面的世界。
她要长大了。
"小娘子,"小妧在身后轻声唤,手里捧着那套天水碧的衣裙,"试试新衣罢,若有不合身的,奴婢连夜改。"
虞婳回过神,以指尖轻轻拂过裙裾——那料子是用苏州新贡的软烟罗,轻薄如烟,触手生凉,在月色下泛着极淡的碧色,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春水。
裙上以银线绣着折枝海棠,花蕊以极细的珍珠缀成,随着她指尖的触碰,那些珍珠便微微颤动,像一滴滴将坠未坠的露。
"帮我穿上。"她起身,双臂微微张开,像一株等待被春风梳理的柳。
小妧替她除了中衣,将那套天水碧一层一层裹上身。
最里头是藕荷色的亵衣,边缘以蕾丝细绞,贴着肌肤,像一层第二层皮肤;
再外头是月白的襦裙,裙腰束得极高,勒出一截不盈一握的腰肢,腰下的裙摆却极宽,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像一朵将绽未绽的玉兰;
最外罩一件对襟的半臂,袖口以银丝绣着流云纹,随着她抬手的动作,那云纹便像活了似的,在月色里微微流动。
"转个身。"小妧替她理着身后的衣带,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
虞婳便转了。裙裾在月色下扬起一道极优美的弧线,像一尾被投入静水的鱼,涟漪四起。
那银线绣的海棠被月光一照,便泛出幽微的亮,仿佛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一层淡碧的光晕里,不似凡尘,倒像是从月宫里走下来的仙子,连发丝都沾着清辉。
"好看吗?小妧?"她停下来,微微偏头,眸子里盛着比月色更清亮的光。
那双眼是澄澈得能映出人的影,此刻却因期待而微微发亮,像两汪被春风搅动的泉水。
小妧望着她,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伺候小娘子十年,日日对着这张脸,竟仍会在某些瞬间失了神。
比如此刻,月色从窗棂漏进来,恰好落在小娘子的侧脸上,将那截鼻梁照得如玉雕般挺翘,将那点唇珠照得如樱桃般饱满,将那弯颈子照得如天鹅般优雅。被天水碧的裙子一衬,便像一块被精心养护的羊脂玉,温润,却脆弱,让人想捧在手心,又不敢用力。
"好看,"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小娘子最好看了,小娘子穿上就像神仙般。"
虞婳抿唇笑了。
那笑是极轻的,像一片落叶坠入静水,涟漪微起,又归于平静。
左边颊上的梨涡浅浅一陷,像盛着江南二十年的烟雨,只轻轻一漾,便能叫人失了魂。
"哪有你说的那样,"她轻声道,以指尖轻轻拂过裙上的珍珠花蕊,"不过是件新衣裳……"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眸子里的光倏地更亮了。
"小妧,"她转身,握住小妧的手,那手是温凉的,像一块被体温焐热的玉,"明日及笄礼后,阿娘真的会带我去城郊么?不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临时变卦?"
小妧望着她眼底的期待,心口忽然一酸。
她想起小娘子七岁那年,夫人答应带她去逛庙会,却在出发前夕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拦下;
想起十岁那年,老爷许诺带她去游湖,却因公务繁忙而食言;
小娘子这一生,被保护得太好,也被束缚得太紧,像一株被养在温室里的兰,连绽放都是安静的。
"不会,"她反握住小娘子的手,力道轻却笃定,"夫人既答应了,便一定会做到。小娘子快些睡吧,养足了精神,明日才能好看……"
"我已经很好看了,"虞婳小声嘟囔,带着被娇惯的矜贵,却乖乖往床榻走去。
她躺在锦被里,却睡不着,只睁着眼看帐顶的绣花——那是她亲手绣的,蝶恋花,针脚虽细密,却因年幼而显得笨拙,蝶翅上的鳞粉绣得浓淡不均,像被雨水打湿的翅膀。
月色渐移,将她的影子从床头拉到床尾,像一株被风吹得乱转的柳絮。
她终于在这朦胧的月色里睡去,唇角还带着一丝甜甜的笑,不知梦见了什么。
小妧坐在榻边,以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的碎发,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响动——是早起的雀儿,在晚樱枝头跳跃,啄食花瓣上的露珠。
她起身,将窗扉推开一条缝,让带着花香的风透进来,又轻轻合上。
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缕金色的光,正落在虞婳的枕边。
及笄礼这日,天是极蓝的,像一匹被水洗过多次的缎子,连一丝云都舍不得缀。
虞府的大门早早便敞开了,朱漆的门板上贴着鎏金的"囍"字——虽不是婚嫁,虞首府却执意要用这最喜庆的颜色,为女儿的人生掀开新的一页。
门两侧各立着一对石狮,狮眼以红宝石嵌成,在日光下泛着威严的亮,像两尊守护神,静静注视着往来的人群。
宾客是从辰时开始陆续到来的。
先是虞家的近亲——叔伯姑婶,堂兄弟姐妹,各房的管家婆子,带着沉甸甸的贺礼,在门房处登记造册;
再是虞首府的至交好友,有翰林院的编修,有户部的郎中,有苏州织造局的管事,皆是江南一带有头有脸的人物;
最后是些世交,江家便是其中之一,江浔知随父亲同来,月白的袍子换作了石青的,更显沉稳,却在踏入厅门时,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后院的方向飘去。
虞夫人一早就忙得脚不沾地。
她身着绛色的礼服,裙摆以金线绣着百鸟朝凤,随着她走动的动作,那些鸟儿便像活了似的,在光影里微微颤动。
她的发髻梳得极高,以一支九凤衔珠的步摇固定,步摇的坠子是九颗拇指大的东珠,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在颊边轻轻晃动,像一串串被风吹乱的露珠。
可即便这般华贵,她的目光却始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不是为宾客,是为女儿。
囡囡今日……可会紧张?
她想起自己及笄那年,也是这样的春日,也是这样的喧闹。
她被乳母按在妆台前,以螺子黛画眉,以朱砂点唇,以细刷将额前的碎发梳得一丝不乱。
那时她觉得烦,觉得这身礼服太重,这支步摇太沉,这些规矩太繁琐。
可如今回想起来,却只记得母亲握着她的手,以极轻的声音说:"囡囡,今日之后,你便长大了。"
长大。
这两个字,像一粒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她心尖漾开层层涟漪。
她忽然生出一种极复杂的情绪——骄傲,如藤蔓般攀上来,缠住心脏,却又带着细密的刺。
她的囡囡,终于要长大了,要走出这四方天井,去触碰她从未触碰过的世界。
可那世界……真的安全么?
"夫人,"小妧匆匆赶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小娘子已梳妆完毕,请夫人过目。"
虞夫人回过神,将那丝不安压进心底,随着小妧往后院走去。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便到了虞婳的闺房。
门是虚掩的,里头传来极轻的响动——是珠钗相碰的清脆,是衣料摩擦的窸窣,是少女特有的、带着紧张的呼吸。
她推门而入。
虞婳正站在铜镜前,以指尖轻轻调整耳坠的角度。
那耳坠是及笄礼的特制,以白玉雕成海棠花的形状,花蕊以红宝石缀成,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在颊边轻轻晃动,像两滴将坠未坠的血。她听见门响,便转过身来——
虞夫人的呼吸停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停了。
她望着镜中的女儿,像望着一尊被精心打磨的玉像,连眨眼都舍不得。
囡囡是极美的,她向来知道,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惊心动魄——那身天水碧的礼服被日光一照,便泛出极淡的碧色,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春水,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肌肤是近乎透明的白,能看见淡青的脉络,像冰裂纹瓷器上最细的那道缝;
眉眼是极艳的,却因那双眼眸的澄澈,而显出一种近乎无辜的纯;
唇是淡粉的,不点而朱,像一枝被晨露打湿的海棠,艳得近乎脆弱。
"阿娘,"虞婳开口,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好看么?"
虞夫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上前,以指尖轻轻拂过女儿的脸颊——那肌肤是温凉的,,细腻得叫她不敢用力。
她忽然想起十六年前,囡囡刚出生时,也是这样白,这样软,像一团被揉皱的云,被她捧在手心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如今这团云长大了,要飘走了,要飘向她看不见的地方了。
"好看,"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骄傲,"我的囡囡,是这世上最好看的。"
她顿了顿,忽然将女儿拥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印子。
"但囡囡要记住,"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女儿的发顶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无论多好看,都是阿娘的囡囡。受了委屈,要告诉阿娘;累了倦了,要回到阿娘身边……"
"阿娘,"虞婳在她怀里蹭了蹭,声音也闷闷的,却带着撒娇的糯,"囡囡知道了。囡囡会好好的,阿娘也要好好的。"
母女俩相拥良久,直至外头传来催请的锣鼓声,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虞夫人以指尖拭去眼角的湿意,替女儿理了理鬓边的碎发,那发丝是乌绸似的,又浓又密,被珍珠发网束在脑后,露出一段纤细的颈子,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软剑,柔中带韧。
"走吧,"她握住女儿的手,那手是温凉的,像一块被体温焐热的玉,"别让宾客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