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22:31:02

前厅里,此刻已是座无虚席。

宾客们按身份高低分坐两侧,中间空出一条宽敞的通道,以猩红的地毯铺就,像一道被鲜血染红的河,通向那尊被供起来的、象征成年的礼器。

礼器是一只青铜的笄,笄身以错金工艺刻着缠枝莲,莲心嵌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亮,像一滴凝固的血。

虞首府坐在主位上,身着玄色的礼服,胸前以金线绣着一品文官的补子,仙鹤展翅,祥云缭绕,衬得他平日里温和的面容添了几分威严。

"吉时到——"司仪的声音高高扬起,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将满厅的喧闹都压了下去。

宾客们纷纷噤声,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条猩红的地毯尽头。

那里,一道珠帘正被缓缓掀起,发出极轻的碰撞声,像风铃在春日里的低语。

帘后,先露出一只纤细的手——那手是极白的,指尖泛着淡粉,指甲修得圆润,像十片小小的贝母,在日光下闪出一点怯怯的莹。

继而是一截月白的袖口,袖口以银丝绣着流云纹,随着那手的动作,那云纹便像活了似的,在光影里微微流动。

然后,她便整个地走了出来。

满厅的呼吸,像是同时被抽走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甚至连更漏的滴答声都变得遥远——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怔怔地望着那个从珠帘后走出的少女,像望着一尊从月宫里降临的仙子,连眨眼都舍不得。

她是极慢的,一步一步,踩在猩红的地毯上,像一朵被风吹得乱转的花,终于落到了该落的位置。

裙裾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摆动,天水碧的料子被日光一照,便泛出极淡的碧色,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春水,涟漪四起。

银线绣的海棠在光影里若隐若现,那些珍珠的花蕊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颤动,像一滴滴将坠未坠的露,又像漫天星子,都落在了她的裙裾上。

她的脸是低垂的,以一道薄薄的面纱遮着,只露出一双眼眸。

可即便隔着面纱,宾客们也能想象那面纱下的容颜——该是何等的光彩,才能让这满厅的珠翠都黯然失色;该是何等的艳丽,才能让这江南的烟雨都失了颜色。

"虞氏之女,名婳,年十六,今日及笄——"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像被风吹散的柳絮,仓皇地扑簌。

虞婳在礼器前停下,缓缓跪下。

裙摆便在她身周铺展开,像一朵终于绽放的玉兰,层层叠叠,温柔却执拗。

她的脊背挺得极直,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软剑,柔中带韧,却又因那微微低垂的颈子,而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乖顺。

正宾是虞夫人的嫡姐,金陵周家的主母,年逾五十,却因保养得宜,看去仍像三十许人。

她身着深青的礼服,以一根乌木簪子固定发髻,浑身上下没有一件珠宝,却自有一股从容的气度,像一株经年的竹,风骨都刻进了年轮里。

她上前一步,以双手捧起那只青铜的笄,笄身的红宝石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亮,像一滴凝固的血。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像更漏的滴答,像佛前的梵唱,像某种古老而庄严的契约。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将那根笄缓缓插入虞婳的发髻——那发是乌绸似的,又浓又密,被珍珠发网束在脑后,此刻却因这根笄的插入,而微微松散开来,像一匹被解开的缎子,倾泻而下。

第一加,是素木的笄,象征"质素",意味着从此告别孩童的天真,开始承担成人的责任。

虞婳低着头,感觉那根木笄插入发髻的触感——是温凉的,像一块被体温焐热的玉,带着长辈手心的温度,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头顶。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第二加,是玉簪,象征"温婉",意味着女子当以柔德处世,以谦和待人。

那玉簪是羊脂白的,簪头雕着一朵含苞的海棠,与她的耳坠相映成趣。虞婳感觉那玉簪滑入发髻,像一泓被注入静水的水,涟漪微起,又归于平静。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第三加,是那只青铜的笄,象征"成德",意味着从此正式成年,可以婚嫁,可以持家,可以在这世间走出自己的一条路。

周家主母的手是极稳的,将那根笄插入发髻时,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她,也不会让笄滑落。

虞婳低着头,看见那笄身上的红宝石在自己眼前晃了一晃,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粒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她心尖漾开层层涟漪。

"礼成——"司仪的声音高高扬起,像一根被拉紧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断裂。

满厅响起掌声,像春雷滚过江南的田野,隆隆地,带着某种释然的欢喜。

虞婳缓缓起身,以指尖轻轻拂过鬓边的笄——那是三根,素木、白玉、青铜,层层叠叠地插在发髻上,像一座小小的塔,象征着她从今以后的身份:不再是孩童,而是成人,是待嫁的女子。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厅的宾客,落在母亲脸上。

虞夫人正望着她,眼眶微红,唇角却带着笑,那笑是极复杂的,像一团纠缠的丝线,理不清,剪不断——有骄傲,有不舍,有担忧,还有某种她看不懂的、近乎悲悯的情绪。

"婳儿,"母亲以口型唤她,没有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来,拜谢宾客。"

她便去了,一步一步,踩在猩红的地毯上,像一朵被风吹得乱转的花,终于学会了如何在这世间行走。

她拜谢长辈,拜谢亲友,拜谢那些或炽热或探究或惊艳的目光。

及笄礼后,便是宴席。

虞府开了整整三十桌,水陆珍馐,应有尽有。

虞婳被安排在母亲身侧,以一道薄纱帘与男宾隔开,却仍挡不住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像蛛丝,像藤蔓,像某种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缚在中央。

她吃得极少,只以指尖轻轻拨弄碗里的桂花糖藕,看那琥珀色的糖浆在瓷碗里缓缓流动,像一汪被凝固的蜜。

"婳儿,"虞夫人以袖遮口,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可是累了?"

"没有,"她轻声答,以指尖拭去唇角并不存在的糖渍,"只是在想……及笄之后,阿娘真的会带囡囡去城郊么?"

虞夫人望着她眼底的期待,心口忽然一酸。

"会,"她最终答,以手握住女儿的手,那手是温凉的,像一块被体温焐热的玉,"阿娘答应囡囡的,一定会做到。"

虞婳便笑了,梨涡里盛着比桂花糖更甜的欢喜。

她低头,以指尖轻轻拨弄腕上的银镯。

她忽然想起昨夜梦里,那片海棠花海终于从梦里落到眼前,粉白的花瓣像雪一样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香得很,比茉莉更甜,比桂花更清,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沉溺。

同一时刻,苏州城东的春熙门外。

日头渐高,城门口排起了长队。

挑担的货郎、推车的农夫、骑驴的行商、步行的旅人,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以及路边摊贩售卖吃食的香气。

守城的兵士懒洋洋地检查着过往行人的路引,偶尔呵斥几句,催促队伍快些。

在队伍的中段,有一队人马格外显眼。

约莫十余人,皆作胡商打扮。

为首的男子身材异常高大,即便坐在马上,也比周围的人高出半个头。

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窄袖胡服,外罩半旧的羊皮坎肩,头戴一顶阔檐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刚毅的下颌和薄削的唇。

腰间佩着一柄弯刀,刀鞘以牛皮制成,镶着几颗不起眼的绿松石。

他身后跟着的人,有老有少,皆作仆从打扮,牵着几匹驮着货物的马匹。

那些货物用油布裹得严实,看不出是什么,但从马匹吃力的样子来看,分量不轻。

“路引。”轮到他们时,守城兵士伸出手,语气还算客气——这队人虽然打扮普通,但那股子气势却不似寻常商贩。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过一叠文书。

兵士接过来翻看,路引上写的是“西域疏勒国商队,贩玉石毛皮入中原,经肃州、凉州、长安至此”。印章齐全,日期有效,没有任何问题。

兵士抬头,想仔细看看为首那人的脸,可帽檐阴影太深,只隐约看见一双眼睛——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啊,深邃,锐利,瞳孔在阳光下呈现出奇异的琥珀色,看人时像鹰隼盯视猎物,让人无端生出寒意。

兵士心里打了个突,到嘴边的盘问咽了回去,只挥挥手:“进去吧。”

男子收回路引,轻轻一夹马腹,马匹迈步向前。身后的队伍紧随而上,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穿过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苏州城的繁华,即便对见多识广的西域商人来说,也是震撼的。

街道宽阔,可容四辆马车并行。

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幌子招牌琳琅满目——绸缎庄、茶叶铺、酒楼、当铺、药房……应有尽有。街边还有无数小摊,卖糖人的、卖泥人的、卖糕点的、卖时鲜瓜果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混成一片,嘈杂却充满生机。

行人摩肩接踵,衣着光鲜的富商、摇着折扇的书生、挎着篮子的妇人、追逐打闹的孩童……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西域罕有的、富足安宁的神情。

空气中飘荡着各种气味——刚出笼的包子香、炸油条的焦香、胭脂水粉的甜香、还有不知从哪家酒楼飘来的酒菜香。

与西域终年弥漫的风沙味、牛羊膻味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是温软的、湿润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

阏邸幽缓缓策马前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这就是中原。这就是江南。

比他想象的还要富庶,还要繁华。

街道干净,房屋齐整,百姓面色红润,孩童活泼健康。

这一切,都建立在肥沃的土地、发达的农耕、完善的治理之上。

而乌秅……昆仑山虽险,却土地贫瘠,百姓终年为温饱挣扎。

若非有强悍的军队控制商路,以皮毛玉石换取粮食,他的国家根本支撑不到今天。

“主子,”身边一个同样作仆从打扮、实则乃乌秅国师乌尔罕弟子的年轻人压低声音,“我们先找地方落脚?”

周砥幽微微颔首。

他们此行目的明确:学习中原先进的农耕技术,尤其是江南的水稻种植和水利灌溉。

为此,他们准备了大量金银,也制定了周密的计划——先在苏州落脚,摸清情况,然后分头行动,有人去乡间实地观察,有人设法接触老农,有人搜集农书典籍……

一间绸缎庄,门口围了不少女眷,正在挑选新到的料子。

几个年轻姑娘聚在一起,拿着一匹水绿色的软烟罗比划着,笑声清脆如银铃。

中原的女子,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温婉如水,娇柔似柳。与乌秅女子那种带着风沙磨砺出的健美、粗犷完全不同。

这里的女子,像是养在温室里的花朵,被精心呵护,不经风雨.

阏邸幽收回打量的目光,淡淡道:“按计划行事。”

队伍继续前行,穿过热闹的街市,往城西方向而去。

那里有西域商贾常住的客栈,便于隐蔽身份,也便于打探消息。

马蹄声在繁华的街道上渐渐淹没在人声鼎沸中。

没有人知道,这位看似普通的胡商,实则是西域最强悍国家的君王;更没有人知道,他此行的目的,将如何搅动无数人的命运。

而在城东的虞府,及笄礼宴正值高潮。

虞婳在父母的陪伴下,向各位长辈敬酒。

她笑得温婉得体,阳光透过水榭的雕花窗,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红衣金冠,笑靥如花,这一刻的她,美得不可方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