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22:10:01

凌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姥爷熟练地处理猎物,姥姥坐在炕边,眼神跟着忙碌的姥爷转,虽然还是憔悴,但精神明显好了不少。

她心底那丝微弱的希望,在傍晚炖野鸡的香气中,似乎也凝实了一点点。

加了山菇的野鸡汤熬得奶白,香气浓郁。一人一碗热汤下肚,再配上玉米饼子,连病弱的姥姥都多喝了几口汤,苍白的脸上有了点血色。这是凌家许久未曾有过的、带着暖意和饱足感的晚饭。

饭后,天已黑透。凌远山收拾碗筷去洗,凌霜和姥姥就着灶膛里未熄的余火坐着,橘红色的火光映着一老一小安静的脸庞。灶膛里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将姥姥布满皱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她干枯的手无意识地拢着膝上旧棉袄的衣角,目光虚虚地落在跳动的火星上,像是透过这微光,望见了遥远的过去。

“你娘啊,性子看着温,骨子里却犟。”姥姥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从一口深井里费力提上来的水,带着岁月沉淀的泥沙。“那会儿杨老二,就是你爹,还是个精精神神的小伙子,一来二去,俩人不知怎的就看对了眼。”

凌霜静静地听着,火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跃。

“杨家穷得叮当响,上面有哥哥,下面还有弟弟妹妹。你姥爷本来是不大同意的,怕你娘嫁过去受苦。”姥姥顿了顿,叹了口气,“可你娘铁了心。最后,是你爹杨老二,他自己提的,愿意入赘到凌家。”

“入赘?”凌霜轻声重复。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农村,这需要不小的决心。

“嗯。”姥姥点点头,眼神有些悠远,“你姥爷见他是真心的,人也踏实肯干,就点了头。婚事办得简单,但你姥爷没亏待杨家,给的彩礼,够他们一家缓好几年的。你爹杨老二那时拉着你娘的手,说这辈子绝不让她后悔。”

灶膛里一块炭“噼啪”轻响,爆出几点火星。

“成了亲,小两口日子是和和美美。你爹对你娘,那是没得说,眼珠子似的疼着。”姥姥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暖意,但很快又沉了下去,“可男人家,心里总揣着点别的念想。结婚不到半年,他就跟你姥爷透了心思,想出去闯闯,想去当兵。”

凌霜看到姥姥的手微微收紧。

“你姥爷年轻时也跑过外面,懂他那点心思,又托了早年的一点关系,真把他送走了。”姥姥的声音低了下去,“走那天,你娘送他到村口,他攥着你娘的手说:月娘,你等着,等我立了功,让你过上好日子,让咱们孩子以后有依靠。’”

堂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细微的哔啵声。凌霜能想象,那个年轻的妻子站在村口,望着丈夫背影消失在尘土飞扬的路上,心里是怎样的期盼与不安。

“头几个月,信是常有的。”姥姥继续说,语调平直,却透着一种被时光磨砺后的钝痛,“部队到处走,没个固定地方,信都是托人捎回来的,只报平安,不让回信。你娘就靠着这些只言片语,一天天熬着。后来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子。”

凌霜的心微微一提。原主,就是在这样的期盼与等待中孕育的。

“信,慢慢地就少了。”姥姥的声音几乎成了耳语,“从一个月一两封,到两三个月才有一封,字也越来越少。你娘嘴上不说,夜里却常睡不着。你出生的时候,你爹也没能回来。”

“后来呢?”凌霜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姥姥沉默了很久,久到凌霜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炭火的红光在她眼中明明灭灭。

“你刚满周岁没多久……”姥姥的声音哽了一下,她用力吸了口气,才继续说下去,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公社的干部来了家里。表情很严肃。他们带来了一个薄薄的信封,里面是很少的一点钱。还有一张纸,盖着红章。”

凌霜明白了。那是阵亡通知书和抚恤金。

“他们说,杨有田同志牺牲了。是在一次什么任务里。”姥姥抬起枯瘦的手,抹了一下根本没有泪水的眼角,那动作像是擦拭一段干涸的河床。“具体怎么回事,他们也没说清楚。就说,是光荣的。”

“你娘当时没哭没闹,就是愣愣地接过了那个信封。等人走了,她抱着你,在屋里坐了一整天,不吃不喝。”姥姥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明显的颤抖,“打那以后,你娘的身子就一点点垮了。像是心里那盏亮着的灯,噗一下,被风吹灭了。人看着还好好的,可精气神,一点点就散了,这些年,病痛不断,药石罔效。直到这次……”

姥姥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怔怔地望着灶膛里即将熄灭的最后一点红光,仿佛在那余烬里,看到了女儿短暂而疲惫的一生。

凌霜也沉默着。屋外是秋虫的鸣叫和微凉的山风,屋内是难得的寂静。

“梆梆梆!”

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猝然打破了这片安宁。

凌霜眉头一皱,与同样停下话头的姥姥对视一眼。姥爷在厨房也停下了动作。

“梆梆梆!开门!快开门!”门外传来叫嚷声,听着不止一人。

凌霜起身,示意姥姥别动,自己走到院门后,沉声问:“谁?”

“霜丫头,开门!是我们!”是杨老婆子那尖利又带着些急切的声音。

凌霜眼神一冷,拉开了门闩。

院门外,火把的光摇曳不定,映出几张她熟悉又厌恶的脸。杨老婆子打头,旁边是那天灵堂前见过的所谓刘老三,一个獐头鼠目的中年男人。他们身后,还跟着四五个陌生壮汉,一副看热闹或准备助阵的模样。杨有粮和王大花也畏畏缩缩地跟在后面。

“有事?”凌霜堵在门口,语气平静无波,瘦小的身影在火把光芒下显得异常单薄,却莫名有种难以撼动的感觉。

杨老婆子挤出一个假笑:“霜丫头,你看你,怎么堵着门呢?奶奶今天来,是接你去享福的!”她伸手去拉凌霜,“那天在你娘灵堂不是都说好了吗?你奶奶我心疼你,给你找了户好人家,就是这刘三兄弟家!你去了,就是掉进福窝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