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大兴安岭脚下的风带着股子钻透棉袄的凛冽劲儿,刮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
陆长生觉得自己就像条被扔在案板上的死鱼,脑瓜仁子嗡嗡作响,嘴边还凉飕飕的。他下意识地抬手一抹,好家伙,一手黏糊糊的哈喇子。
“陆总?陆总您醒醒,这百亿并购案的合同还没签呢……”
秘书焦急的呼唤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下一秒就被一阵震耳欲聋的唢呐声给冲得稀碎。那动静,跟有人掐着公鸭嗓子硬嚎似的,凄厉中透着股子诡异的喜庆。
陆长生费劲地睁开眼。
入目不是那张价值连城的黄花梨办公桌,也不是ICU里冰冷的白色天花板,而是一群穿着灰扑扑、蓝布棉袄的男女老少。他们正围着自己指指点点,那眼神,有怜悯,有嘲笑,更多的是一种看大戏的戏谑。
一股庞杂且陌生的记忆,像洪水决堤一般,蛮横地灌进了他的脑海。
1977年,秋。
北方,红星生产大队。
陆长生,二十二岁,村里出了名的“二傻子”。
“操……”
陆长生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优美的国骂。前一秒他还是叱咤商界、身家亿万的商业帝王,为了那该死的上市计划连轴转了三个月,最后光荣地猝死在岗位上。
这一睁眼,辛辛苦苦几十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不对,是回到了改开前。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那件红得扎眼、还打着补丁的新棉袄,胸口别着朵大红绸子花,土得掉渣。再看看坐在屁股底下冰凉的磨盘石,和周围那贴着“喜”字的土坯房。
原来今天是自己大喜的日子。
“嘿,这傻柱子,还知道乐呢!”
人群里,一个满脸麻子的男人嗑着瓜子,瓜子皮喷得老远,“大山叔这次可是下了血本,把你家那点棺材本都掏空了吧?娶个城里知青,啧啧,也不怕这傻儿子不知道咋洞房!”
“王麻子你积点口德吧!”旁边一个大婶虽然在骂,眼里却也带着笑意,“人家苏知青长得那是真俊,跟画报上的人似的。要不是因为家里成分不好,再加上带着两个拖油瓶妹妹活不下去,能嫁给个傻子?”
“就是,买一送二,这买卖划算!”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陆长生坐在磨盘上,眼神发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前世他为了摆脱贫穷,像条疯狗一样咬住每一个机会,尔虞我诈,勾心斗角,钱是赚够了,可到死连口热乎饭都没人端,连个真心说话的人都没有。
累。真他娘的累。
现在好了,成了傻子。傻子好啊,傻子不用交际,不用算计,不用看人脸色。
最关键的是,刚才那些人说什么?
漂亮知青媳妇?
还附赠两个双胞胎小姨子?
陆长生那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神,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后迅速隐去,换上了一副更加憨傻的笑容,嘴角甚至配合地流出了一丝晶莹的液体。
上辈子卷生卷死,这辈子老天爷赏饭吃,让做个混吃等死的傻子,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福利!
这软饭,老子吃定了!
“叮——”
就在陆长生下定决心的瞬间,脑海深处突然响起一道清脆的电子音,紧接着一个半透明的进度条在他视网膜上浮现。
【悠闲生活系统正在加载……99%】
【检测到宿主当前状态极度符合系统宗旨:躺平即是正义。】
【激活条件:完成洞房花烛夜(与妻子同处一室超过八小时)。】
【激活奖励:新手大礼包一份。】
系统?
陆长生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都有系统了,还奋斗个屁!
“都围在这干啥!都不用上工了是吧?一个个闲得五脊六兽的!”
一声如炸雷般的怒吼从院门口传来。
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对襟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手里拎着把扫帚,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那是这具身体的亲娘,刘翠花。
红星大队有名的泼辣户,护犊子护得全村都怕。
“王麻子,我看你那嘴是吃了大粪了!再敢编排我家老二,信不信老娘撕烂你的嘴!”
刘翠花手中的扫帚舞得虎虎生风,那是真打,一点不含糊。
王麻子吓得一缩脖子,瓜子也不嗑了,撒腿就往人群后头钻:“婶儿,婶儿我不说了!大喜的日子,别动气,别动气!”
“滚!都给我滚远点!想看笑话回自己家照镜子去!”
刘翠花像赶苍蝇一样把围观的村民轰散,转过身看到坐在磨盘上嘿嘿傻笑的儿子,那张凶神恶煞的脸瞬间变得柔和无比,甚至还带上了几分心酸。
她快步走过来,掏出袖口里藏着的手帕,细致地给陆长生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长生啊,饿不饿?娘兜里有刚煮的鸡蛋,还是热乎的。”
陆长生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褶子、眼神里却满是慈爱的老太太,心里某块坚硬的地方忽然软了一下。前世他是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的,这种毫无保留的母爱,对他来说是奢侈品。
他傻乎乎地咧开嘴,喊了一声:“娘,不饿。”
刘翠花眼圈一红,差点掉下泪来。她这二儿子,烧坏脑子前多机灵啊,现在却……不过好在,媳妇娶进门了,往后也有人照应了。
那个苏知青她观察过,虽然带着两个妹妹是个累赘,但人是个老实的,模样也好,只要能给老陆家留个后,多两张嘴吃饭,他们老两口拼了老命也认了。
这时,一直在门口闷头抽烟袋锅子的老头走了过来。
陆大山,陆长生的爹。典型的东北汉子,话少,腰杆子却硬。他磕了磕烟袋锅,沉声道:“行了,别在那抹眼泪了。吉时到了,把长生送进去吧。”
院子里的喧闹声渐渐小了,天色也擦了黑。
屋里没点灯,黑黢黢的。
那种属于这个年代特有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土炕烧柴后的烟火味,还有窗户纸上贴着的新浆糊味。
陆长生心里忽然有点打鼓。
前世玩过的女人不少,但那都是逢场作戏。这正儿八经娶媳妇,还是个“买来”的知青媳妇,这剧本怎么演?
直接扑上去?那是流氓,不是傻子。
坐怀不乱?那是太监,也不是傻子。
“长生啊,”刘翠花拽着陆长生的胳膊,把他往东屋那扇贴着大红喜字的木门前推了推,压低了声音叮嘱道,“进屋记着,别犯浑,媳妇给啥吃啥,让你睡哪你睡哪,听见没?”
她是真怕这傻儿子不知轻重,把那娇滴滴的城里媳妇给吓坏了。
陆长生心里好笑,面上却装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吸溜了一下鼻子:“睡觉,睡觉觉。”
“哎,对,就是睡觉觉。”刘翠花叹了口气,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红绸花,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三岁的孩子。
“去吧,娘在隔壁屋听着,有事儿就喊娘。”
陆长生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煤油灯光,影影绰绰的,似乎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晃动。
那就是自己的新婚妻子?
还有那两个传闻中的双胞胎拖油瓶?
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决定当个废物点心,那就要当得彻底,当得快乐。
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部肌肉,露出了一个标志性的、人畜无害的憨笑。
然后,伸手推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屋里的炕沿边上,正坐着一个穿着红色旧外套的年轻女人。听到开门声,她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把身边的两个小小的身影往身后藏了藏。
借着昏暗的煤油灯光,陆长生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
那一瞬间,他呼吸微微一滞。
真他娘的好看。
不是后世那种千篇一律的整容脸,而是一种带着书卷气的、温婉而坚韧的美。虽然因为营养不良显得有些清瘦,脸色也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溪水,只是此刻,那溪水里写满了惊恐和戒备。
“傻柱子,还愣着干啥!快进屋,你媳妇在等你呢!”
门外传来刘翠花恨铁不成钢的催促声。
陆长生回过神,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冲着屋里那个瑟瑟发抖的美人嘿嘿一笑:
“媳妇,我……我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