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纸薄得跟层皮似的,根本挡不住外头那股子泛着酸味儿的喧嚣。
李二狗缩着脖子,双手揣在满是油污的棉袄袖筒里,两只眼睛贼溜溜地盯着陆家那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恨得牙根直痒痒。他是红星大队有名的混不吝,平日里偷鸡摸狗,仗着自己身强力壮,没少欺负知青点的人。
苏婉刚下乡那会儿,他就动过歪心思,结果被苏婉那一身清冷劲儿给挡了回来,还差点挨了处分。
如今看着这块心尖上的肥肉落进了陆长生那个二傻子的嘴里,他心里头就像是被人倒进了一桶陈年老醋,酸得五脏六腑都拧劲儿疼。
“呸!”
李二狗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着浓痰的唾沫,阴阳怪气地拔高了嗓门:“我看那苏知青也是个没人要的破鞋,不然能甘心嫁给个连公母都分不清的傻子?这一晚上,指不定是谁睡谁呢!”
周围几个同样打着光棍的闲汉听了,互相对视一眼,发出一阵猥琐至极的哄笑。
“二狗哥说得对啊!那傻子知道啥叫洞房吗?怕不是以为那是要把人往死里揍吧?”
“嘿嘿,要是傻子不行,咱们哥几个是不是能帮帮忙……”
污言秽语顺着寒风往屋里灌,像是一把把带毒的钩子,硬生生往人耳朵里钻。
屋里的炕上,苏婉的身子抖得像筛糠。她死死咬着嘴唇,一丝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双手捂住苏念和苏想的耳朵,眼神里全是绝望和羞愤。
陆长生站在地当中,眼神瞬间冷得像块冰。
这帮杂碎。
欺负孤儿寡母算什么本事?上辈子他在商场上见多了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但最瞧不上的,就是这种只会过嘴瘾的窝囊废。
他瞥了一眼墙角那半盆原本准备用来擦桌子的凉水。
若是正常人,这时候肯定冲出去干架了。但他不行,他是傻子。傻子杀人不见血,傻子办事不讲理。
“花!花渴了!”
陆长生突然毫无征兆地大吼一声,那动静把正处于惊恐中的苏婉吓了一激灵。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见这傻丈夫跟头发了疯的蛮牛似的,端起那半木盆的脏水,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冲向窗户。
“长生……”
“哗啦——!”
伴随着一声脆响,那扇老旧的窗户被陆长生一脚踹开。紧接着,那半盆带着冰碴子的凉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无比地朝着窗根底下的李二狗泼了过去。
“哎呦卧槽——!”
窗外瞬间传来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这一盆水可是实打实的透心凉,李二狗正张着大嘴在那喷粪呢,冷不丁被浇了个透心凉,脏水顺着脖脖领子直往里灌,冻得他当场就蹦了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炸毛鸡。
“谁?哪个王八犊子泼老子?!”
李二狗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气得眼珠子通红,捡起一块土坷垃就要往屋里砸,“陆长生你个傻逼,老子今天不卸你一条腿,我就不姓李!”
其余几个闲汉也跟着起哄架秧子,咋咋呼呼地就要往陆家院子里冲。
屋里的苏婉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地想要下炕去拉陆长生,却见那个平日里只会嘿嘿傻笑的男人,此刻正趴在窗台上,手里还抓着个空盆,一脸无辜地指着外面大喊:
“浇花!浇大红花!好看!”
那副天真烂漫的样儿,要是不知道内情的,还真以为他是为了给院子里的枯草施肥呢。
“我浇你大爷!”李二狗气疯了,刚冲到门口,一道黑塔般的身影突然挡在了他面前。
陆大山阴沉着脸,手里提着把磨得锃亮的铁锹,那双浑浊却带着杀气的老眼死死盯着李二狗。那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老兵才有的眼神。
“我看谁敢动我家老二一下?”
老爷子声音不大,却像闷雷一样砸在地上。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李二狗,脚底下猛地一顿,差点没刹住车撞到铁锹刃上。他看着陆大山那副随时准备拼命的架势,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叉着腰、随时准备开骂的刘翠花,心里的火顿时凉了半截。
这陆家老两口可是出了名的护犊子,真要动起手来,这老头敢拿铁锹拍死他。
“大……大山叔,是你家傻子先泼我的……”李二狗怂了,缩着脖子辩解,声音里带着颤音。
“泼你怎么了?我家傻子那是给你洗洗嘴!”刘翠花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指着李二狗的鼻子骂,“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跑到人家洞房门口嚼舌根,烂心烂肺的玩意儿!再不滚,老娘明天就去公社告你耍流氓!”
一听“耍流氓”这三个字,李二狗和那几个闲汉脸色都变了。这年头流氓罪可是要吃枪子的。
“行……行!算你们狠!咱们走着瞧!”
李二狗撂下一句不痛不痒的狠话,裹紧了湿透的棉袄,带着一身冰碴子狼狈逃窜,活像条丧家之犬。
院子里终于清静了。
陆长生关上窗户,转过身,正好撞上苏婉那双复杂的眸子。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还没来得及散去的……感激。她是个聪明人,虽然陆长生嘴里喊着浇花,但这盆水泼得太是时候了,就像是专门为了替她出气一样。
“嘿嘿,花喝饱了。”
陆长生把木盆往地上一扔,没心没肺地搓了搓手,重新爬回炕上,盘腿一坐,又恢复了那副呆头呆脑的模样。
苏婉看着他,心里那道坚硬的防线似乎又松动了一些。
不管他是真傻还是假傻,至少在这个寒冷的夜晚,在这个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笑话的时候,是这个傻子站在了她前面。
夜深了。
刘翠花在隔壁屋骂了几句后也熄了灯。
屋里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双胞胎轻微的呼吸声。那股子独属于新婚之夜的暧昧和尴尬,像潮水一样慢慢漫了上来,填满了这间狭小的土屋。
苏婉把两个妹妹哄睡着,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她靠在炕尾,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虽然陆长生看起来无害,但这毕竟是洞房花烛夜。他是个男人,还是个心智不全的男人,万一兽性大发……
她悄悄把手伸到了枕头底下。
那里藏着一把剪刀。
那是她最后的尊严和防线。如果陆长生真的要乱来,她……
“媳妇,”
黑暗中,陆长生突然开口了,声音嘟嘟囔囔的,带着浓浓的困意,“你身上藏了啥好吃的?我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