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拍得震天响,那架势不像是来串门的,倒像是来抄家的。
还没等苏婉去开门,那两扇本就不结实的木板门就被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寒风夹杂着几片枯叶卷了进来,紧跟着进来的,是几个穿着绿军装、戴着红袖标的知青。
为首的那个,梳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优越感。
顾城。
红星大队知青点的点长,也是当初疯狂追求苏婉,被拒后因爱生恨,没少在背地里使绊子的伪君子。
跟在他屁股后面的,正是昨天拉了一裤兜子、今天却涂了厚厚一层粉来遮掩脸色的李红梅。
“苏婉同志,这就是你的新家?”
顾城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走进院子,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破败的土坯房和满院子的杂乱上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啧啧,真是难以想象。咱们知青点的一枝花,以前那是只读普希金和托尔斯泰的人,现在竟然要在这种猪圈一样的地方度过余生。”
他故意把“猪圈”两个字咬得很重,眼神还意有所指地瞟向了正蹲在墙根底下喂狗的陆长生。
苏婉站在门口,身子微微发抖。她死死攥着衣角,强撑着那点可怜的自尊,冷冷地说道:
“顾点长,如果你是来看笑话的,那你看完了,请回吧。我家还要吃早饭,不方便招待。”
“吃早饭?”
李红梅在旁边尖酸刻薄地插嘴,“哟,苏婉,你这‘家’里还能揭得开锅吗?我可听说,陆家为了娶你,连棺材本都花光了。现在的早饭,该不会是喝西北风吧?”
说着,她还夸张地捂住鼻子,仿佛闻到了什么穷酸味儿。
“不用你操心。”苏婉咬着嘴唇,眼眶泛红,“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选择?”
顾城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看似痛心疾首实则幸灾乐祸的语气说道:
“苏婉,别死撑了。嫁给一个连数都数不清的傻子,这就是你的选择?你看看他,浑身脏得像个泥猴,除了傻笑还会什么?这种男人,能给你幸福?能保护你?怕是连如果你被人欺负了,他都在旁边拍手叫好吧?”
这番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在苏婉的心口上。
确实,在这个年代,没有成分、没有劳动力、还拖家带口,嫁给傻子似乎是她唯一的活路。可被昔日的追求者这样赤裸裸地撕开伤疤,那种屈辱感简直让人窒息。
苏婉的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里,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墙根底下。
陆长生正蹲在自家那条的大黄狗“虎子”面前,手里拿着半块干硬的苞米面饼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
在外人眼里,他是在傻呵呵地玩狗。
可实际上,他那双看似呆滞的眼睛,早就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缝隙。
顾城这孙子,今天是特意来找死的啊。
当着老子的面欺负老子媳妇,真当我是摆设?
“虎子,饿不饿?”
陆长生突然大声喊了一句,声音憨憨的,却透着股子莫名的兴奋。
那条瘦骨嶙峋的大黄狗原本趴在地上没精打采,听到主人的声音,耳朵扑棱一下竖了起来,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
顾城被打断了话头,一脸嫌弃地瞥了陆长生一眼:“傻子就是傻子,人都快饿死了,还在这跟畜生说话。”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条红棕色的灯芯绒裤子,这在当时可是稀罕货,那是他回城探亲时家里给买的,平时宝贝得不行,今天特意穿出来,就是为了在苏婉面前显摆显摆。
陆长生盯着那条红裤子,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隐晦的坏笑。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顾城那两条笔直的大长腿,冲着虎子兴奋地拍手大叫:
“虎子!看!大红肉!红烧肉!”
“汪?”
虎子一愣,歪着脑袋看了看主人,又顺着主人的手指看了看那个穿着红裤子的男人。
作为一条常年吃不饱的农村土狗,它虽然听不懂人话,但它听得懂“肉”这个字啊!而且主人那兴奋的语气,分明是在发号施令:开饭了!
“肉!吃肉!大肥肉!”
陆长生又喊了一嗓子,甚至还捡起一块小石子,精准地砸在了顾城的小腿肚子上。
这一下,就像是发令枪。
“汪呜——!”
原本还温顺的大黄狗,瞬间化身成了饿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后腿一蹬,像道黄色的闪电一样,直扑顾城而去!
“啊——!你干什么!滚开!”
顾城正背着手装领导呢,冷不丁看见一条恶犬张着血盆大口扑过来,吓得魂飞魄散,那一脸的斯文瞬间崩塌,尖叫声比杀猪还惨。
但他跑得再快,也没狗快。
“刺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在清晨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虎子这一口,那是奔着“吃肉”去的,下嘴极其稳准狠,直接咬住了顾城屁股上的灯芯绒裤子,借着惯性狠狠往后一扯。
“卧槽!”
顾城只觉得屁股一凉,紧接着就是一股钻心的疼。他那条引以为傲的红裤子,瞬间就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大裤衩子,还有半拉白花花的屁股蛋子。
“流氓啊!”
李红梅吓得捂住眼睛尖叫,可那手指缝却张得老大,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看个仔细。
“哈哈哈哈!红屁股!猴屁股!”
陆长生站在一旁,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一边笑还一边唯恐天下不乱地指挥,“虎子,别松口!那是肥肉!香着呢!”
顾城这会儿哪还顾得上什么风度,什么嘲讽,他一手捂着漏风的屁股,一手挥舞着乱抓,像个小丑一样在院子里上蹿下跳。
“陆长生!你管管你的狗!我要去公社告你!我要枪毙这条疯狗!”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脸涨成了猪肝色。
“告状?告状给糖吃吗?”陆长生歪着头,一脸天真地反问,然后趁乱又捡起一块土坷垃,精准地砸在了顾城的另一条腿上。
顾城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正好给苏婉磕了个响头。
“哎呀,顾点长,不过年不过节的,这礼行得太大了,我们受不起啊。”
陆长生嘿嘿一笑,语气要多损有多损。
这时候,原本躲在屋里的苏念和苏想也听到了动静,俩小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姐夫威武!大黄咬坏蛋!”苏想挥舞着小拳头助威。
顾城感觉自己这辈子的脸都在今天丢尽了。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裤子后面挂着布条,也不敢再放狠话,捂着屁股,带着几个同样被狗吓傻了的跟班,落荒而逃。
“陆长生!苏婉!你们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那一瘸一拐的背影,怎么看怎么滑稽。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虎子叼着那块从顾城裤子上撕下来的布条,摇着尾巴跑到陆长生面前邀功。陆长生偷偷摸了摸它的狗头,心里给它记了一大功:好狗,今晚给你加餐。
苏婉站在门口,看着那群人狼狈逃窜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着。刚才那一幕虽然解气,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忧虑。
顾城那个人心胸狭隘,今天丢了这么大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而且……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早就见底的米缸上。
昨天为了给陆长生做那顿婚宴,家里最后的一点存粮都用光了。现在除了那点野菜糊糊,家里真的一粒米都没有了。
这日子,以后可怎么过啊?
苏婉叹了口气,眼神里的光黯淡了几分。
陆长生正在跟狗玩,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苏婉。看到她那副愁眉不展的样子,他心里那股子豪情壮志又涌了上来。
怕啥?
咱有系统,有空间,还能让媳妇饿着?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身,走到苏婉身边,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戳了戳苏婉皱着的眉头。
“媳妇,不愁。”
陆长生咧嘴一笑,指了指身后的大山,语气笃定得不像个傻子:
“山里有肉。我去给咱们抓大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