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翠花的哭声,像是被人硬生生从胸腔里掏走了心肝肺,凄厉得让人心里发颤。
“我的鸡啊!哪个杀千刀的偷了我的鸡啊!”
老太太瘫坐在满是鸡毛的地上,双手不停地拍打着大腿,那两只芦花鸡可是她的命根子。平时家里连点荤腥都不敢沾,就指望着这两只鸡下蛋,给两个面黄肌瘦的孙女补补身子。
现在好了,鸡窝空了,蛋也没了。
“娘,你别哭……”
苏念和苏想两个小丫头吓得缩成一团,小手紧紧攥着奶奶的衣角,眼泪也在眼圈里打转。她们虽然小,但也知道家里遭了难。
陆长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地狼藉,眼神冷得像块冰。
他没急着说话,而是蹲下身子,在那乱糟糟的鸡毛堆旁边仔细瞅了瞅。
昨晚刚下了点小雪,今儿一化,地面正软乎。鸡窝门口那排脚印子,清晰得像是刚盖上去的印章。
那是一双解放鞋的印子。
鞋底的花纹磨得差不多了,特别是后脚跟那块,磨损得特别厉害,一看就是走路爱拖着脚后跟的主儿。而且这脚印子一大一小,左脚深右脚浅,显见是个有点跛脚或者走路长短腿的人。
在红星大队,穿这种磨烂了解放鞋,走路还这么吊儿郎当的,除了那个整天游手好闲的王麻子,找不出第二个。
“好你个王麻子。”
陆长生在心里冷笑一声。
昨天馋他家的红烧肉没吃着,今天就来偷鸡?这孙子是觉得捏软柿子捏上瘾了是吧?
要是换了以前,陆长生肯定直接拎着刀上门了。但现在不行,他是傻子。傻子捉贼,得有傻子的捉法。
“娘!别哭!”
陆长生突然大叫一声,把正哭得起劲的刘翠花吓了一哆嗦,哭声都给噎回去了。
“傻柱子,你喊啥魂呢!”刘翠花抹了一把眼泪,红着眼睛瞪他,“鸡都没了,你还乐呵?”
“有印子!大印子!”
陆长生指着地上的脚印,一脸发现新大陆的兴奋劲儿。他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像条警犬似的对着那脚印子闻了闻,然后嫌弃地捏住了鼻子。
“臭!臭脚丫子味儿!”
刘翠花愣了一下,顺着儿子的手看过去,果然看见了那串延伸到墙根的大脚印。
“这……这是贼留下的?”老太太止住了哭声,浑浊的眼睛里冒出两团火,“这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别让我抓着,抓着非扒了他的皮!”
“我知道!我知道是谁!”
陆长生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嘿嘿傻笑着,在平整的地面上开始画画。
苏婉此时也从屋里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把锅铲,一脸焦急:“长生,你别添乱了,娘都急死了。”
“媳妇你看!画画!”
陆长生不理她,手里的树枝飞快地舞动。
没几下,一个线条简单却极其传神的“动物”出现在地面上。
那是一只直立行走的“黄鼠狼”。
尖嘴猴腮,两条腿走路,手里还拎着两只鸡。最绝的是,陆长生在这只“黄鼠狼”的脸上,重重地戳了几十个小坑。
密密麻麻,全是麻子。
“这是……”苏婉看着地上的画,眉头皱了起来,总觉得这画风有点眼熟。
“黄鼠狼!”
陆长生指着地上的画,大声嚷嚷,“两条腿的黄鼠狼!脸上长麻子的黄鼠狼!”
“麻子?”
刘翠花盯着那张画看了半天,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猛地一拍大腿,“王麻子!是王麻子那个狗日的!”
整个红星大队,除了王麻子,谁脸上还长这么多坑?谁走路还跟黄鼠狼似的鬼鬼祟祟?
“肯定是他!昨天我就看他眼神不对劲,一直盯着咱家鸡窝转悠!”刘翠花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旁边的扫帚就要往外冲,“我这就去找他拼命!敢偷老娘的鸡,我把他家锅砸了!”
“娘!你别冲动!”
苏婉赶紧拦住婆婆,急得直跺脚,“咱们没凭没据的,光凭个脚印和长生的画,他能认吗?那王麻子可是出了名的无赖,到时候反咬一口说咱们诬赖好人,咱们有理也说不清啊!”
这年头,捉贼拿脏。鸡都已经被偷走了,要是没在现场抓住,或者没在他家搜出鸡来,那是真的拿他没办法。
刘翠花一听这话,手里的扫帚颓然放下,一屁股坐在磨盘上,又开始抹眼泪:“那咋办啊?难道就这么让他白吃了?我的鸡啊……”
看着老娘和媳妇那一副愁云惨淡的样子,陆长生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没凭没据?
那是对正常人说的。
对于傻子来说,只要我认定是你,那就是你。讲理?傻子什么时候讲过理?
“抓黄鼠狼!我有狗!”
陆长生把手里的树枝一扔,转身冲着趴在狗窝里睡觉的大黄狗喊了一声:“虎子!出来!吃肉去!”
“汪!”
虎子一听“肉”字,瞬间满血复活,从狗窝里窜了出来,尾巴摇得跟风扇似的。
“长生,你要干啥?”苏婉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抓贼!抢鸡!”
陆长生也没解释,一把拽住虎子的脖圈,另一只手抄起墙角的扁担,气势汹汹地就往外走。
“哎!长生你别乱来!”苏婉想去拉他,却被陆长生那股蛮力给带了个踉跄。
“媳妇你在家烧水!把水烧得滚开滚开的!”
陆长生回头冲她挤了挤眼睛,那眼神里哪还有半点傻气,分明透着一股子狡黠,“等我回来,咱们拔鸡毛!”
说完,他松开虎子,一人一狗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院门,直奔隔壁王麻子家而去。
“哎呀这冤家!”
苏婉看着那一溜烟消失的背影,急得直跺脚。她转头看向还在抹眼泪的刘翠花,“娘,你看这……”
刘翠花却突然止住了哭声,那双老眼盯着院门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然破涕为笑,狠狠地擦了一把脸:
“听长生的!烧水!我就不信了,咱家傻儿子还能吃亏不成?那王麻子也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
苏婉愣住了。
这娘俩,怎么一个比一个虎?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大晚上的,陆长生要是真跟王麻子打起来,那可怎么收场?
不过……
刚才陆长生临走前那个眼神,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傻子能有的。那股子笃定劲儿,竟然让她莫名其妙地安了心。
“算了,烧水就烧水吧。”
苏婉摇了摇头,转身进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光映红了她的脸庞,锅里的水渐渐开始冒起了热气。
而此时,陆长生已经带着虎子,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王麻子家的院墙外。
他听着里面传来的剁菜声,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吃我的鸡?
老子让你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都给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