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爆发式的骚乱。
那股子味道,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把一筐烂红薯、两坛子臭豆腐,再加上十斤发霉的咸鱼,一股脑儿全塞进密封的大缸里发酵了七七四十九天,然后“砰”的一声,炸开了盖子。
那不是味儿,那是毒气。
它是绿色的,是有实体的,像是一双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喉咙管。
“呕——!”
离得最近的大队长赵广志首当其冲。这位在战场上见过死人堆都没眨眼的硬汉,此刻脸都绿了,捂着嗓子眼就是一阵干呕,眼泪鼻涕瞬间齐飞。
“这……这特么是吃了生化武器吗?!”
赵广志一边骂,一边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恨不得多生两条腿。
而风暴中心的李红梅,此刻已经彻底丧失了作为人类的尊严。
那种温热、滑腻、且不受控制的感觉,正顺着她的裤管,一点点往下流淌。她那条引以为傲的军绿色裤子,此刻后面洇湿了一大片,颜色深得刺眼。
“啊啊啊——!”
李红梅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惨叫,双手死死捂着屁股,夹着腿,以一种极其怪异且扭曲的姿势,向着食堂外面的公厕狂奔而去。
每跑一步,那“噗嗤噗嗤”的声音就响一次,伴随着那股令人窒息的恶臭,所过之处,人群像被劈开的海浪一样,惊恐地向两边退散。
“让开!都给我让开!”
李红梅披头散发,满脸狰狞,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知青的傲气?现在的她,就是一颗行走的、随时会再次爆炸的生化炸弹。
陆长生早就躲到了上风口,手里还拽着苏婉的袖子,把她护在身后。
看着李红梅那狼狈的背影,他也没闲着,扯开嗓子,用那独有的傻子音调,给这场闹剧加了最后一把火:
“拉裤兜子啦!李知青拉裤兜子啦!”
他一边喊,还一边兴奋地蹦跶,指着李红梅跑过的路面:
“看!地湿了!黄的!好臭好臭!”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原本还被臭味熏得晕头转向的社员们,瞬间回过神来,一个个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纷呈。有嫌弃的,有幸灾乐祸的,更有那平日里看不惯李红梅作风的,直接笑出了猪叫声。
“我的娘咧,这李知青平时看着挺讲究,咋随地大小便呢?”
“还举报人家苏婉不卫生?我看她自个儿才是最大的污染源!”
“这味儿太冲了,我不吃了,省下来的饭票明天再用吧,呕……”
众人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顺着风飘进了刚冲进茅房的李红梅耳朵里。
公厕里。
“噗——稀里哗啦——轰——!”
那张【一泻千里符】的威力简直超乎想象。李红梅刚蹲下,就像是打开了泄洪的闸门,那动静,简直是在厕所里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伴随着身体的排泄,李红梅心里的防线也彻底崩塌了。
“呜呜呜……我不活了……”
厕所里传出她崩溃的哭嚎声,夹杂着连绵不绝的排气声,听着既凄惨又滑稽。
“哎呦,这也太惨了,听着像是把肠子都要拉出来了。”
“活该!谁让她整天没事找事,这就叫那是啥……现世报!”
外面围观的社员们虽然捂着鼻子站得老远,但谁也没舍得走。这年头娱乐活动少,这么劲爆的大戏,那可是比过年看大秧歌还带劲。
苏婉站在陆长生身后,听着那些议论,又看了看远处臭气熏天的茅房,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上一秒她还差点被扣上“破坏生产”的帽子,下一秒那个诬陷她的人就落得这般下场。
她抬头看了看陆长生。
这个傻男人正一脸嫌弃地扇着风,嘴里还嘟囔着“臭死了,要把花熏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苏婉总觉得这事儿有点巧。昨天顾城刚被狗咬了屁股,今天李红梅就当众拉了裤子。这两件事,怎么看都透着股子邪乎劲儿。
难道真的是老天爷开眼,在帮他们老陆家?
“媳妇,走!回家!”
陆长生像是没事人一样,拽了拽苏婉的袖子,“这里臭,回家闻香香!”
苏婉回过神,看着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群,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那李红梅虽然丢了人,但毕竟是知青,要是真出了好歹,事情闹大了也不好收场。
“嗯,回家。”
苏婉点点头,反手握住陆长生的大手,拉着他快步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两人一路无话,但脚步却都很轻快。
李红梅这次算是彻底“社死”了,估计接下来半个月都没脸出门见人,苏婉耳根子也能清净不少。
回到家门口,日头已经偏西了。
陆家的院门半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娘?念儿?想儿?”
苏婉推开门,喊了两声。
没人应。
奇怪,平时这个时候,刘翠花肯定在院子里喂鸡,双胞胎也会在门口玩泥巴等他们回来。
陆长生鼻子动了动。
他闻到了一股不对劲的味道。不是饭菜香,也不是李红梅那种恶臭,而是一种……鸡毛被烧焦的味道,还混着一股子土腥气。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快步走进院子。
只见院子角落的鸡窝旁,落了一地的鸡毛,那鸡窝门大敞四开,里面空空荡荡,原本那两只养得肥嘟嘟、正下蛋的老母鸡,连个影子都没了。
刘翠花正坐在鸡窝旁边的磨盘上,拍着大腿,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我的鸡啊!哪个杀千刀的偷了我的鸡啊!”
“那可是留着给我孙女换盐吃的啊!这可是下蛋的鸡啊!”
双胞胎站在奶奶旁边,也被吓坏了,抹着眼泪不敢说话。
苏婉一看这架势,手里的盆“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脸色瞬间煞白。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两只下蛋的老母鸡,那就是家里的“银行”。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杀,就指望着那几个鸡蛋去供销社换点油盐酱醋,或者给孩子补补身子。
这一下子全没了,简直是要了老太太的命。
“娘!咋回事?”
陆长生几步冲过去,扶住哭得快背过气去的刘翠花。
“长生啊……娘没用啊!”
刘翠花一把抓住儿子的手,满手都是泥,“我就去后面自留地摘个葱的功夫,回来鸡就没了!那可是两只芦花鸡啊!那个遭天杀的贼,这是要绝我们的路啊!”
陆长生没说话,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他松开刘翠花的手,蹲在鸡窝前仔细看了看。
地上除了凌乱的鸡毛,还有几个清晰的大脚印子。那是解放鞋的底纹,前脚掌磨损严重,后脚跟却踩得很深。
这脚印,有点眼熟。
陆长生眯起眼睛,脑海中的记忆迅速翻滚。
王麻子。
村里有名的二流子,好吃懒做,手脚不干净。昨天那野猪肉没给他蹭上,今儿这是来报复了?
好。
很好。
李红梅刚解决完,又蹦出来个找死的。
真当他陆长生是傻子,就可以随便欺负了?
“娘,别哭。”
陆长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那股子憨傻劲儿没变,但声音里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笃定。
他伸手指着那串延伸到墙根的大脚印,歪着脑袋,像是在说什么童言稚语:
“这有脚印。大脚印。是黄鼠狼!”
“黄鼠狼?”苏婉愣了一下,看着那明显是人的脚印,“长生,那是……”
“就是黄鼠狼!”
陆长生打断了她的话,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隔壁王麻子家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两条腿的黄鼠狼,还长着麻子脸。媳妇,你在家等着,我去把鸡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