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风,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凉意。
陆长生怀里抱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小团子,眼神却越过苏婉的肩膀,死死盯着那片昏暗的小树林。
“别怕。”
他轻轻拍了拍双胞胎的后背,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告诉姐夫,是不是有人抢你们东西了?”
苏念还在抽噎,苏想却气鼓鼓地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花,指着那片黑影大喊:
“是狗蛋!还有铁柱他们!他们抢了你给我的大白兔,还推姐姐!”
“大白兔?”
陆长生眉头一挑,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好家伙,连老子给小姨子用来收买人心的糖都敢抢?这不仅是抢劫,这是在打他陆某人的脸啊!
“媳妇,你看着孩子。”
陆长生把双胞胎往苏婉怀里一塞,转身就往那片小树林走去。
“长生!你别去!”苏婉急了,一把拽住他的袖子,“那是村长家的亲戚,还有支书家的孙子,咱们惹不起……”
在这红星大队,这几个半大小子就是“村霸二代”,平时仗着家里大人的势,没少干缺德事。大人们看在干部的面子上,多半也就忍了。
“惹不起?”
陆长生停下脚步,歪过头,脸上露出一抹憨傻至极的笑容,眼神却冷得吓人:
“没事,我去跟他们玩玩。做游戏!”
说完,他轻轻挣脱了苏婉的手,大步流星地冲进了黑暗。
树林子里。
三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正围在一起,借着月光分赃。
为首的一个胖墩,正是村支书家的小孙子铁柱。他手里攥着几颗剥开的大白兔奶糖,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嚼还一边含糊不清地骂:
“呸!这傻子家的糖就是好吃!就是太少了,还没尝出味儿就没了!”
“哥,咱们抢了那俩丫头,那傻子不能找来吧?”旁边一个瘦猴似的男孩有点心虚,往林子外面瞅了瞅。
“怕个屁!”
铁柱把糖纸往地上一扔,一脸的不屑,“那就是个二傻子!他要是敢来,小爷我连他一块儿揍!我爷爷可是支书,借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
“不敢啥?”
一道幽幽的声音,突兀地在他们头顶炸响。
三个熊孩子吓得一激灵,手里的糖差点没拿住。
猛地一回头,只见一道黑塔般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月光被茂密的树枝遮挡,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一双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眼睛,像极了下山觅食的黑瞎子。
“傻……傻子?!”
瘦猴吓得声音都劈叉了。
陆长生没说话,只是嘿嘿一笑。
那笑声在寂静的林子里回荡,听着让人毛骨悚然。
“跑!”
铁柱毕竟是孩子王,反应最快,拔腿就要跑。可他那两条小短腿哪跑得过陆长生?
还没等他迈出两步,就感觉后脖领子一紧。
整个人瞬间腾空而起!
陆长生就像是拎小鸡仔一样,一手一个,直接把铁柱和瘦猴给提溜了起来。
“啊——!放开我!你个傻逼放开我!”
铁柱悬在半空中,两条腿在那乱蹬,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我让我爷爷抓你!把你关牛棚!”
“嘿嘿,飞喽!飞高高!”
陆长生装作听不懂,反而兴奋地大叫一声,手臂猛地一挥。
“嗖——”
铁柱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后背一凉,衣服领子死死卡在了一根粗壮的树杈上。
“哎呦妈呀!”
他吓得哇哇大叫,整个人像个腊肉一样挂在离地两米多高的树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稍微一动弹,那树枝就发出“咔嚓咔嚓”断裂的警告声。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旁边的瘦猴也享受了同样的待遇,被挂在了另一根树杈上,两腿发软,裤裆里瞬间洇湿了一大片。
剩下的那个孩子早就吓傻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张着大嘴,连哭都忘了。
“好玩!真好玩!”
陆长生拍着手,围着那棵树转圈圈,一脸天真烂漫地仰着头,“荡秋千!还要荡!”
说着,他还伸出手,抓着铁柱的脚踝往下拉了拉,像是要帮他荡得更高一点。
“别!别碰我!我不玩了!呜呜呜……”
铁柱终于崩溃了。
那种脚下悬空的恐惧感,加上眼前这个“疯傻子”不可预测的行为,彻底击碎了他的心理防线。他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嚎起来,哪还有半点刚才不可一世的威风。
“救命啊!杀人啦!傻子杀人啦!”
“嘘——”
陆长生把手指竖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歪着头看着铁柱,语气疑惑:
“吵。再吵,打鸟。砰!”
他作势要把石头扔向铁柱的裤裆。
铁柱的哭声瞬间憋了回去,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脸憋成了猪肝色,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是真的怕了。
这傻子下手没轻没重,这一下要是砸实了,他就成太监了!
陆长生见震慑得差不多了,也懒得跟这几个熊孩子计较。他弯下腰,把地上散落的几颗还没来得及吃的大白兔奶糖捡了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土,揣进兜里。
“糖,我的。妹妹的。”
他指了指树上的两人,又指了指那个坐在地上的孩子,最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下次,喂狼。嗷呜——”
说完,他再也不看这几个被吓破胆的熊孩子,转身大步走出了树林。
河边。
苏婉正焦急地望着树林的方向,手里紧紧搂着双胞胎。听到林子里传来的哭嚎声,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姐夫出来了!”
眼尖的苏想突然指着前方大喊。
陆长生迈着大步走了过来,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憨笑,手里还举着几颗糖。
“媳妇,糖!拿回来了!”
他像个献宝的孩子,把那几颗带着体温的糖塞进苏想的手里。
“姐夫……”
苏想看着手里的失而复得的糖,又看了看身后那片此时还在传来“救命”声的小树林,那一双大眼睛里,突然迸射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崇拜。
是狂热。
“姐夫!你太厉害了!”
小丫头猛地扑过来,抱住陆长生的大腿,仰着小脸,兴奋得小脸通红,“刚才那个胖子都飞起来了!姐夫你是神仙吗?还是小人书里的大英雄?”
“什么大英雄?”陆长生摸了摸鼻子,装傻。
“就是那个……那个穿着红披风,还会飞的!”苏想比划着,那是她之前在知青点偶尔看到的一本残破画报上的内容,“那个叫……叫什么曼?”
“奥特曼?”
陆长生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对对对!就是奥特曼!”苏想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觉得这个名字威风极了,“姐夫就是奥特曼!专门打小怪兽!”
一旁的苏念虽然没说话,但看着陆长生的眼神也亮晶晶的,充满了安全感。
苏婉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几个孩子的哭声那么惨,肯定是吃了大亏。
“长生,你把他们怎么了?”她有些担忧地问,“不会打伤了吧?”
“没打。”陆长生摇摇头,一脸无辜,“挂树上,荡秋千。他们喜欢玩。”
“挂……挂树上?”
苏婉倒吸一口凉气,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画面,又好气又好笑。这傻子,还真是……别出心裁。
“行了,咱们快回家。”
苏婉不敢再逗留,生怕那几个孩子的家长找过来。她拉起陆长生,带着两个妹妹,快步往家里走去。
风更大了,但这一家四口的背影,却靠得更近了。
……
半个小时后。
村东头,老李家。
“我不活了!我的命咋这么苦啊!”
铁柱妈坐在炕头上,看着自家儿子脖子上的红印子,还有那条尿湿的裤子,哭天抢地,“那个杀千刀的二傻子!竟然把我儿子挂树上!这是要绝我们老李家的后啊!”
铁柱缩在被窝里,还在打摆子,嘴里神神叨叨地念叨着“傻子杀人”、“打鸟”之类的话,显然是吓得不轻。
屋里坐着一屋子人,个个脸色阴沉。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妇女,眼神阴鸷,颧骨高耸,正是昨天拉了一天肚子、今天刚缓过劲儿来的女知青——李红梅。
她是铁柱的表姑。
“表姐,你别哭了。”
李红梅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磕,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着怨毒的光,“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陆家那个傻子,还有那个装模作样的苏婉,这是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那能咋办?那是傻子,杀人不犯法啊!”铁柱妈抹着眼泪。
“傻子?”
李红梅冷笑一声,摸了摸自己还没好利索的肚子,“我看他未必是真傻。哪有傻子这么会挑事儿的?昨天那是狗,今天又是挂树,这一桩桩一件件,分明是冲着咱们来的。”
她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最后停在铁柱面前,语气森然:
“既然他不想让咱们好过,那咱们就让他家彻底过不下去。表姐,我记得大队食堂最近要采购一批冬储菜,正好缺个替死鬼……”
“你的意思是……”铁柱妈止住了哭声,眼睛亮了。
“苏婉不是负责洗菜吗?”李红梅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要是大队的菜出了问题,吃坏了人,你说,这笔账该算在谁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