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天边才泛起鱼肚白。
冷宫的大门还没开,那扇年久失修的侧门就被拍得山响。
陈安刚吐纳完一个周天的紫气,就被冲进来的小宫女翠儿拽住了袖子。
这丫头是长乐宫的大宫女,此刻发髻跑散了,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抓着陈安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陈公公!救命啊!”
翠儿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甲都要陷进陈安肉里。
“殿下……殿下在尚书房被太傅堵住了!说是作不出诗来就要打手板,还要罚抄《礼记》一百遍!”
“一百遍?”
陈安挑眉,把袖子从这丫头手里扯回来。
“殿下金枝玉叶,太傅还能真打?”
“那可是孔太傅!”翠儿急得直跺脚,“三朝元老,连陛下小时候都被他打过屁股!那把戒尺是先帝御赐的‘打龙鞭’,上打昏君下打谗臣,何况是个公主!”
“殿下说了,要是她今天挨了打,回来就把您的皮扒了做鼓面!”
陈安嘴角抽搐一下。
这确实像那混世魔王的风格。
“走。”
陈安也不废话,整理了一下衣冠。
去尚书房露脸,这可是把名声打出去的好机会。
而且……
系统面板上,【文道】那一栏正灰暗着,正缺个契机点亮。
……
尚书房。
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排紫檀木桌案后,坐着几位皇子和伴读。
三皇子正拿着把折扇,挡着半张脸,肩膀耸动,明显是在偷笑。
几个伴读也是挤眉弄眼,等着看好戏。
大殿正中央。
一身红裙的长乐公主正站在那儿,两只手背在身后,绞着手指,那张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小脸此刻涨得通红。
她面前站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
孔颜,当代大儒,文坛泰斗。
手里那把戒尺黑得发亮,在掌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
啪。啪。
每响一下,长乐的小腿肚子就抖一下。
“殿下。”
孔颜板着脸,那一脸褶子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老夫刚才出的题是‘咏物言志’。”
“三殿下作了《青松》,立意高远;五殿下作了《翠竹》,虚心劲节。”
“怎么到了殿下这里,就成了锯嘴的葫芦?”
“若是作不出来,这规矩……可是殿下自己立的。”
孔颜举起戒尺。
长乐缩了缩脖子,眼珠子乱转,拼命往门口瞟。
该死的陈安!
怎么还没来!
本宫要是被打肿了手,以后还怎么拿鞭子抽人?
“太傅……本……本宫正在构思!”
长乐硬着头皮顶了一句,“这好诗那是……那是酿酒,得……得发酵!”
“发酵?”
三皇子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皇妹,你那是发馊吧?都在这站了一炷香了,便是酿醋也该出锅了。”
“就是,皇妹平日里不学无术,只知道舞刀弄枪,这文道风雅之事,确实难为你了。”
另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也跟着附和。
长乐气得磨牙,想拔鞭子抽这两个碎嘴子,可看着孔颜那张黑脸,又怂了回去。
“再给殿下三息。”
孔颜没理会皇子间的机锋,戒尺高高举起。
“一。”
“二。”
长乐绝望地闭上眼,把手伸了出去。
死就死吧!
就在这时。
吱呀。
尚书房后门那扇不起眼的屏风动了一下。
一道极细微的声音,凝成一线,精准地钻进长乐的耳朵里。
【墙角。】
长乐猛地睁眼。
来了!
那狗奴才虽然来得晚,但这声音听着怎么这么让人安心呢?
孔颜的戒尺已经落下来一半。
“墙角!”
长乐大喊一声,吓得孔颜手一抖,戒尺堪堪停在半空。
“什么?”孔颜皱眉。
三皇子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墙角?皇妹这是要咏耗子?”
屏风后。
陈安听着外面的嘲讽,摇了摇头。
这草包公主。
他开启【文思泉涌】技能,调动体内那点刚转化出来的才气,再次传音。
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直接引导着长乐的思绪。
“念。”
长乐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下,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抚平了焦躁。
她下意识地跟着那个声音,张开了嘴。
这一刻。
她身上的纨绔气全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孤傲的挺拔。
“墙角数枝梅。”
五个字落地。
尚书房内的空气突然降了几度。
原本因为人多而略显燥热的大殿,竟泛起一股森然寒意。
孔颜握着戒尺的手猛地一僵,浑浊的老眼骤然爆出一团精光。
“凌寒……独自开。”
长乐的声音越来越顺,仿佛这两个句子本就刻在她骨子里。
陈安躲在屏风后,手里握着一支从书桌上顺来的狼毫笔,在空气中虚画。
才气牵引。
随着这句诗念出,尚书房的穹顶之上,竟然凭空飘落下几片晶莹的雪花。
是真的雪。
落在三皇子的鼻尖上,凉沁沁的,瞬间化作水珠。
“这……这是……”
三皇子傻了。
刚才还在嘲笑的几个伴读,此刻个个惊得合不拢嘴。
文气化象?!
这可是只有作出了传世佳作,引动天地共鸣,才会出现的异象!
孔颜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感受到了。
那股子不屈、孤傲、在极寒中绽放生命力的意境,正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如同那个平日里无法无天的公主,此刻正站在风雪中,傲视群芳。
“遥知不是雪。”
长乐念到第三句,只觉得胸臆中常年积攒的那些郁气、那些被人轻视的愤怒,都在这一刻宣泄而出。
她往前跨了一步,裙摆翻飞。
屏风后的陈安,最后一笔落下。
【为有暗香来。】
“为有……暗香来!”
轰!
最后五字一出。
一股浓郁至极的梅花幽香,瞬间在尚书房内炸开。
不是脂粉香。
是那种历经冰雪淬炼、透着冷冽与高洁的清香。
香气如有实质,化作肉眼可见的淡粉色气流,绕梁三日。
孔颜手中的“打龙鞭”,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位当世大儒,膝盖一软,竟是不受控制地对着长乐……或者说对着那首诗,长长一拜。
“好!”
“好一个凌寒独自开!好一个为有暗香来!”
孔颜老泪纵横,胡须乱颤。
“此诗意境高远,风骨铮铮!把梅花那种不与群芳争艳、独自傲立风雪的神韵写绝了!”
“这是战诗!是能在这个污浊世道里杀出一条血路的战诗啊!”
全场死寂。
只有那几片还在飘落的雪花,无声地嘲笑着刚才那些看不起公主的人。
三皇子脸色惨白,像是吞了只苍蝇。
他那首《青松》,在这首《咏梅》面前,简直就像是孩童的涂鸦,俗不可耐。
“这……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她怎么可能写得出这种诗?她昨天还在御花园炸鱼!”
长乐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傅,又看看目瞪口呆的皇兄们。
爽!
太爽了!
这辈子都没这么扬眉吐气过!
她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公鸡,背着手走到孔颜面前,装模作样地扶了一把。
“太傅过奖了。”
“本宫平日里只是低调,不爱显摆。”
“今儿个也是被逼急了,这才……咳咳,偶得佳句。”
这逼装得圆润自如。
如果忽略她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的耳尖的话。
屏风后。
陈安放下笔,长舒了一口气。
体内那点才气被抽得干干净净,脑仁都在疼。
但系统面板上跳出来的金色弹窗,让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叮!检测到宿主创作传世诗篇《咏梅》,引发文道共鸣。】
【文道境界突破!】
【当前等级:秀才(口诛笔伐,才气护体)。】
【获得技能:妙笔生花(1级)。】
【说明:你画出的东西,将拥有短暂的实体效果。注:画大饼不算。】
【获得长公主崇拜值+1000。】
【获得孔颜震惊值+500。】
“这下稳了。”
陈安靠在屏风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不对!”
突然,孔颜猛地抬起头,那双老眼死死盯着长乐,又扫向她身后那扇屏风。
大儒的感知何其敏锐。
虽然刚才沉浸在诗意中,但这会儿回过神来,立马察觉到了异样。
这诗里的意境,那种历经沧桑后的孤傲,绝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刁蛮公主能写出来的。
而且……
刚才那股引动天地异象的才气源头,分明是在屏风后面!
“殿下。”
孔颜站直了身子,语气严肃起来,“此诗……真是殿下所作?”
他大步走向屏风。
“老夫倒要看看,是哪位高人在此,助殿下‘偶得’佳句!”
长乐一慌。
要是被抓个现行,那是作弊!
要是传到父皇耳朵里,那就不是打手板的事了,那是欺君!
“站住!”
长乐横身一拦,挡在孔颜面前,双手叉腰,拿出了平日里的泼辣劲。
“太傅这是什么意思?”
“输不起?”
“本宫灵感爆发不行吗?屏风后面……那是本宫放杂物的地方,全是女儿家的私物,太傅也要看?”
孔颜脚步一顿。
男女大防。
哪怕他是太傅,也不能去翻公主的私人物品。
“殿下!”孔颜气得胡子翘起来,“文道贵在诚!若是有人代笔……”
“代什么笔?”
长乐瞪眼,“这满屋子除了皇兄们,就剩几个太监宫女。太傅是觉得,那几个字都不识一箩筐的奴才,能写出这种诗?”
这句话一出,孔颜愣住了。
是啊。
皇子们都在座,不可能帮她。
太监?
宫里严禁太监读书识字,那群阉人若是能写出这等诗词,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难道……真是这丫头开窍了?
孔颜狐疑地看了看屏风,又看了看一脸理直气壮的长乐,最终还是没敢越过雷池一步。
“罢了。”
孔颜叹了口气,把戒尺收回袖中。
“今日课业,殿下头名。”
“这首《咏梅》,老夫会呈给陛下御览。”
他深深看了一眼长乐,“希望殿下……好自为之,莫要辜负了这份才情。”
说完,孔颜挥挥手,宣布下课。
三皇子等人灰溜溜地走了,连句狠话都没敢放。
那种被才气碾压的挫败感,让他们一刻都不想多待。
大殿里很快空了下来。
长乐一直等到所有人都走光了,连门口的侍卫都打发远了,这才身子一软,靠在书案上大口喘气。
刚才那一瞬间,她背后的冷汗都下来了。
“出来吧。”
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屏风后转出来一个人。
陈安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无害的微笑。
“恭喜殿下,一诗成名。”
“往后这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头,怕是要落在殿下头上了。”
长乐转过身,死死盯着他。
眼神复杂极了。
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种想要把他拆开来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的狂热。
“你是怎么做到的?”
长乐逼近一步,刚才的傲气全没了,像个好奇宝宝。
“你一个太监,怎么会写这种诗?”
“还有刚才那个雪……那个香气……”
她一把抓住陈安的手腕,也不嫌他是奴才,直接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只是掌心有些练武留下的薄茧。
“这也是祖传手艺?”
长乐眯起眼,语气危险。
“回殿下。”
陈安没抽回手,反而顺势反握住长乐的手腕,大拇指不经意地在她脉门上按了一下。
“奴才早年没进宫时,家道未落,读过几年私塾。”
“这首诗,是奴才那时看着雪地里的梅花,瞎琢磨的。”
“瞎琢磨?”
长乐气笑了。
瞎琢磨能琢磨出传世战诗?
那孔老头学了一辈子岂不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不想说就算了。”
长乐也知道每个人都有秘密。
只要这个秘密能为她所用,那就是好秘密。
“今天这事,烂在肚子里。”
她反手扣住陈安的手指,用力捏了捏。
“以后,这首诗就是本宫作的。懂?”
“奴才明白。”
陈安从善如流,“殿下才情盖世,奴才只是个研墨的。”
“算你识相。”
长乐心情大好。
那种把孔老头震住、把三皇兄脸打肿的快感,简直比骑马还要爽百倍。
她看着陈安,越看越顺眼。
这小太监,长得俊,会按摩,能写检讨,还能作诗装逼。
简直是个宝啊!
“赏!”
长乐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今晚去长乐宫。”
她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暧昧,视线扫过陈安的腰带。
“本宫那里有好酒,还有……”
她伸出小巧的舌尖舔了舔嘴唇,像是想到了昨晚那种脚底酥麻的滋味。
“还有昨天没讲完的故事。”
“那个女儿国的国王……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本宫今晚……要听全套的。”
陈安看着这位又要开始作妖的公主,心里默默给今晚的行程打了个“高危”的标签。
全套?
怕是不仅仅是讲故事那么简单吧。
“奴才……领旨。”
……
与此同时。
尚书房外的一处回廊转角。
孔颜并没有走远。
他站在阴影里,手里捏着一张刚刚用文气拓印下来的诗稿。
墨迹淋漓,梅香扑鼻。
“瞎琢磨?”
孔颜那张严肃的老脸上,突然露出一抹老狐狸般的笑意。
他刚才没走,不仅是为了听墙角。
更是为了印证心里的那个猜测。
“屏风后面没有别人,只有一个太监的气息。”
“一个身怀文胆、能引动天象的太监……”
孔颜抬起头,看向冷宫的方向。
“这皇宫里的水,看来是要浑了啊。”
“苏家那丫头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号人物?”
他将诗稿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那是比圣旨还要珍贵的东西。
“看来,老夫得找个机会,去会会这个‘研墨’的小太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