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16 02:32:38

把林清寒送进岳父岳母家后,他们家的门就在叶泽面前砰地关上了,震落了门框上的些许灰尘。林清寒最后那道不解的目光被彻底隔绝在门内。

叶泽在原地站了片刻,夏夜的暖风吹拂着他的衣角,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像是戴了一张冰冷的面具。确认林清寒被岳母绊住,至少明天前不会碍事后,他利落转身,大步流星地没入胡同沉沉的暗影里。

现在他那个家是暂时不能回了。他现在需要去寻找一样东西,一样能让他那出“大义灭亲”的戏码足够逼真的“道具”。

夜风拂面,带着槐花的淡香,却丝毫化不开他心头的寒意。岳父岳母那两张脸不期然地浮现在眼前——林翰笙,苏婉茹,他们也都是师范大学的教师,表面上是体面的知识分子,骨子里却比谁都会算计。

林翰笙总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金丝眼镜后面藏着一双过于精明的眼睛,看人总带着三分掂量。苏婉茹年轻时大概是个美人,可能是嫁了岳父这个穷老师,如今嘴角却总挂着对生活的不满,眉梢眼角都是世故和刻薄。

当初他们把自己女儿嫁过来,看中的就是叶家这棵大树。他们想着女儿嫁进来,他们林家也能跟着沾光,攀上些关系。谁承想,叶泽的父亲叶秉诚是个认死理的,母亲周文清也清高得不通人情,放着掌权的大哥不去巴结,反而疏远着。这在削尖脑袋想往上爬的林家夫妇眼里,简直是不可理喻的蠢货。

连带着,他们看叶泽这个女婿,也从最初的热情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轻视——觉得他和他爹一样,是个不懂变通的榆木疙瘩。

刚才叶泽突然把林清寒送回来,苏婉茹开门时连装都懒得装一下。她一把将女儿拽进去,皱着眉头打量他:“又出什么事了?大晚上的,是不是你家又惹麻烦了?” 话里话外只担心被牵连,连句客套的关心都没有。林翰笙更是面都没露。

这份凉薄,反而让叶泽心里最后那点犹豫彻底散了。他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这样也好。既然本就是互相利用,如今撕破脸,倒也干净利落。

接下来,该他出手了。

叶泽凭着前世模糊的记忆,像个影子似的在七拐八弯的胡同里摸索。夜色深沉,只有零星窗户透出昏黄的光。他找的是记忆里面那个藏在城市角落里的黑市,那里进行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买卖,在哪里应该能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走进黑市,空气里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每个擦肩而过的人都带着警惕的眼神。

叶泽在胡同深处转了好几圈,才终于锁定一个神色阴鸷、揣着黑布口袋的汉子。他不动声色地凑近,压低声音:"有没有那种……书?"

那汉子睨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什么都有,就看你出不出得起价钱。"说着掀开布袋一角,露出几本用旧报纸包着的书脊。

叶泽随手抽出一本,对方比了个数。他心里一沉,这价钱够寻常人家半个月嚼用。但事到如今,他只能掏出身上所有的工资和粮票,换回那个用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书入手冰凉,可叶泽却觉得掌心像攥了块火炭。这薄薄一本册子,重得他手腕发颤——这是本沾不得的禁书。

他闪进僻静处,借着月光飞快翻看。内容确实要命,正是他需要的"证据"。叶泽深吸一口气,将书重新包好,塞进了衣服内衬领口。

叶泽摸黑回到家时,夜已经深了。送妻子回娘家,又辗转去黑市,这一趟耽搁了太多工夫。屋里还亮着灯,父母显然还没睡踏实。听见他进门的动静,母亲隔着门轻声问:"阿泽,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清寒呢?厨房里还给你们留着饭菜,热一热就能吃。"

那熟悉的声音里透着的关切,让叶泽鼻尖一酸。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声线:"我们在外头吃过了。妈,我累了,先歇了。"

他在黑暗的客厅里静静站着,直到里屋的灯熄了,父母的呼吸声渐渐平稳,窗外只剩下窸窣的虫鸣。这时他才屏住呼吸,凭着前世的记忆轻手摸进父母卧室,精准地将那本要命的书塞进了床板下最易发现的缝隙里。

退出来时,他仔细抹去所有痕迹,后背的冷汗早已浸湿了衬衫。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每一下都敲打着他的良知。

"这不是陷害,这是唯一的生路。"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巨大的负罪感几乎要将他淹没,却被他用更坚硬的决心死死压了下去。

天刚蒙蒙亮,叶泽就起身出了门。他径直走向区革命委员会——那个前世被人举报、今生他要亲自登门的地方。

灰扑扑的小楼里,"监察指挥部"已经亮起了灯。叶泽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晨露未干的空气,将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刻意摆出几分"大义灭亲"的决绝,抬脚迈进了那道门槛。

接待他的是个姓王的年轻头目,二十出头的样子,眼里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狂热。当叶泽压低声音,以"检举揭发"的名义说出父亲叶秉诚私藏禁书的事时,小王的眼睛顿时亮了——叶家可是条大鱼!虽说叶老爷子退了休,可平日他们也不敢轻易动这家人。现在叶家的儿子亲自来举报,这简直是送上门的功劳!

"叶泽同志,觉悟很高啊!"小王用力拍着他肩膀,立刻点齐五六个人,跟着叶泽就往叶家去。

再回到家门口时,天色已经大亮。左邻右舍看见戴“监察”袖章的一行人进了大院,都知道准是又有人家要遭殃了,纷纷从门窗后探出头来。

"哟,这阵仗...老叶家出事了?"

"快看!带头那个不是叶家大小子吗?"

"真是叶泽!他犯了什么事儿了吗?"

议论声像炸开的油锅,在晨光里噼啪作响。叶泽对身后的指指点点充耳不闻,面无表情地用钥匙旋开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