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大学的教学楼里,小王趾高气扬地站在楼道中央,用他那尚未变声完全的尖锐嗓子高声宣读着叶父等人的"罪状"。叶泽立在他身后低着头,将父母脸上的每一寸变化都收入眼底。
他们从最初的被儿子举报的震惊茫然,到被一个小孩儿当众宣读“罪行”羞辱的屈辱,看到事情已经不可改变了,最后他们的眼神里面都透露着一丝绝望。当他们抬起头看到旁边站着的叶泽时,眼中只剩下失望与陌生。
父亲叶秉诚这个知识分子,在他们宣读“罪状”的时候,却是将佝偻的脊梁挺得笔直,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让人一看就知道又是他们胡乱抓人被陷害了。而一旁的母亲周文清则是一直在无声地流泪,单薄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却始终紧咬着下唇不肯哭出声来。
叶泽看着父母的模样,内心就如同刀割一般。他强行将自己的目光挪到了人群中的孙永昌身上。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此刻正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他的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措手不及,没能逃过叶泽的眼睛。
"你这个小人!上一辈子让你苟且偷生活到老了才死。这一世,我决不会轻易让你安享晚年了!"叶泽在心中冷笑。前世他费尽周折才查明,就是叶父这个表面和气的同事,为了一个学科主任的位置,竟狠心栽赃"间谍"这等灭门罪名!他上辈子也是蛰伏数年才手刃仇人,为父母报仇雪恨。
凛冽的杀意在胸中翻涌,又被他强行压下。现在还不到时候,对付这种阴险小人,需要更充足的证据和更周密的安排。但既然已经锁定了幕后凶手的第一颗棋子,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
那些人将写着"反动学术权威"的纸帽扣在父母头上,押着他们连同不断挣扎的叶晓和瑟瑟发抖的叶小雨推搡着下楼。叶泽知道,最令他难熬的游街部分开始了。只要熬过这场游街示众,计划就成功了大半。
他目送着家人在唾骂和推搡中被带出校园,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叶泽袖子里的拳头早已攥得指节发白。
转身的刹那,他最后一次扫过教学楼门口,清晰地捕捉到孙永昌脸上那副"痛心"表情下,几乎难以掩饰的如释重负和窃喜。他想着虽然不明白是谁打乱了对方的计划,但叶家这个最大竞争对手以这种方式倒台,对他而言简直是天赐良机。
叶泽在心中冷笑,将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牢牢刻进心底,随即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他没有跟随游街的队伍,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而是径直走向了离工业大学不远的京市第一机械厂。
这座建国初期的重点建设项目,用红砖围墙圈起大片厂房,高耸的烟囱终日吐着灰白的烟。机器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带着一种与校园书香截然不同的气质。
叶泽能进入第一机械厂,尤其是在技术兼管理岗位工作,是当年无数青年梦寐以求的前途。叶泽这个位置,不是靠叶家的关系,而是凭真才实学考进来的。在几年前有一场竞争激烈的招考,仅仅只有几个名额可以进入机械厂,而他就是在这场考试中以优异成绩脱颖而出进去的。
他头脑灵活又肯钻研,从基层干起,懂得人情世故。不过几年工夫,就已升任生产科下属车间的主任,成为厂里最年轻的中层干部之一。在京市青年圈子里,他算得上小有名气、前途光明的俊杰。
此刻,他平静地穿过厂区,对沿途投来的各种复杂目光——惊愕、鄙夷、好奇,或是零星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一概视而不见。显然,他举报父母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这座相邻的工厂。
回到他那间狭小但是独间的办公室,关上门,外界的异样眼神暂时被隔绝。他呆坐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生产报表,一丝不苟地翻阅起来,甚至用铅笔在上面标注了几处需要改进的地方。只是若有人凑近细看,便会发现他握笔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笔尖在纸上划出的沙沙声,也比他平日更显急促尖锐。
他强迫自己沉浸在工作中,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压制内心翻江倒海的痛苦。他现在还可以享受暂时的平静,亲手举报父母这个消息,绝不会仅仅停留在大学周边。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场风波就讯息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叶家那座守卫森严的四合院,也必然将在这座工厂里,掀起新的波澜。
果然,下午夕阳将工厂窗户染成橘红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门外站着爷爷的警卫员小陈,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叶主任,老爷子让你立刻回去一趟。"
该来的终究来了。叶泽放下铅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明白,面对爷爷的质问,才是这场"苦肉计"能否成功的关键。
他整理好衣领,随警卫员坐上吉普车。
爷爷叶国韬住在城西一座安静的四合院老宅里。这位从工业部退下来的老人,虽已退居二线,但门生故旧遍布,余威犹存。院子里花木扶疏,却使得整个叶家笼罩着一层沉暮之气。
走进书房,满屋红木家具泛着幽冷的光泽。叶国韬身着灰色中山装,深陷在宽大的太师椅中,双目微阖,枯瘦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檀木扶手。"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令人意外的是,书房里不止老爷子一人。大伯叶启明和二伯叶启亮分坐两侧沙发,更显眼的是,大伯家的长子叶伟民和二伯家的二女儿叶芳也赫然在座。叶伟民坐在父亲侧后方,腰杆挺直,一副青年干部的做派,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叶泽,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叶芳挨着父亲,手里假意摆弄着自己的头发,嘴角却难掩看好戏的雀跃。
这阵仗,不像家庭问话,倒更像三堂会审。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叶泽垂手立于书房中央,依次恭敬地问候:"爷爷,大伯,二伯。"他刻意略过了叶伟民和叶芳,那两人自然也对他这个"叛徒"不屑一顾。
叶国韬缓缓睁开眼,鹰隼般的目光直刺而来:"阿泽来啦!说吧,怎么回事。"老人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大家长模样的威严,敲击扶手的声音戛然而止。
听见老爷子的质问,叶泽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堆满委屈与愤慨:"爷爷,我实在是被逼无奈!父母他们......思想实在太顽固了。我竟发现他们私藏了禁书!"
他声音发颤,却强作镇定:"我多次劝告他们现在风声紧,要注意影响。可他们不但不听,还说什么'学术无禁区'、'思想要自由'!爷爷,眼下是什么形势?这话传出去,咱们叶家满门都要受牵连啊!"
说到这里,他情绪愈发激动,仿佛真被父母的"冥顽不灵"气急了:"我不能眼看他们往火坑里跳,更不能连累爷爷和整个叶家啊!我举报他们,是要让他们早点清醒。这是救他们,更是保全叶家!"
叶泽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将自己摆在顾全大局的立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