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离婚显然没有对叶泽产生任何影响,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早早地来到了机械厂他那间办公室。
他刚换上了一身半旧的工装,准备去车间看一看生产任务完成的怎么样了。
突然,他办公室那台老旧的黑色摇把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叶泽放下手中的手套,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接起电话。
“喂,您好,第一机械厂生产科。”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传来一个苍老且威严的声音,正是他的爷爷叶国韬。
“是我。”
“爷爷。”叶泽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叶国韬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听不出是鼓励还是训诫,但话语中更像是一种敲打:“你前两天说的,想要调到机关的事,已经确定了。是去档案局……那里是个能磨炼人的地方。”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电话里能听到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既然到了机关,就给我安分守己,踏踏实实地干!别再惹是生非!把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都给我收起来!”老人的话语带着一丝警告,“现在的局面,能给你有个地方容身,已经是很不容易了。别再辜负……这最后的机会。”
最后这句话,意味深长。叶泽明白,这“最后的机会”,既是爷爷动用余威为他争取的避风港,也是一种最后的试探和约束。
老爷子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可能有你的想法,但事已至此,你给我乖乖待在档案局这个“冷宫”里,别再节外生枝,叶家或许还能保你一线生机。若是再有什么出格的举动,那就真的谁也救不了你了。
叶泽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声音却愈发恭顺和冷静:“是,爷爷,我明白。您放心,我会在档案局好好干的,绝不会再给家里添麻烦。”
他的回答,像一个彻底认命的人,这也正是他想要展现给爷爷看的姿态。
“嗯。”叶国韬似乎对叶泽的“识时务”还算满意,但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最后又强调了一句,“记住,多看,多学,少说话。你的表现,我会看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哐当”一声,那边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叶泽缓缓放下电话,听筒底座在木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爷爷的电话,像一盆冷水,冷静他心中任何存在的急躁,也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
“好好干……以后再说……”
叶泽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当然会“好好干”,他会比任何人都要“安分守己”,比任何人都要“踏实肯干”。因为档案局本就是他想要去的地方,去那里正中他下怀。去档案局正是他心中计划的第一步,他要去那个地方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京市第一机械厂,厂长办公室内。
阳光透过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照在红木办公桌上,映出厂长李国栋紧锁的眉头。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关于叶泽工作调动的函件,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片熟悉的厂区。
曾几何时,那个年轻、充满干劲的身影,总是最早出现在车间,最晚一个离开。叶泽,是他近几年最看好、倾注了最多心血的年轻人。
李国栋是技术出身,为人正派,爱才惜才。
他看中叶泽,不仅仅是因为叶泽是叶家的孙子,他天然就有推手可以将他推到更高的位置上去,更是因为叶泽身上有一种区别于大多数大院子弟的沉稳和务实。
他不靠家世,凭真本事考进厂,从最基层的工人干起,肯吃苦,爱钻研,脑子活络,又懂得团结老师傅,不过几年工夫,就把一个原本生产效率垫底的车间带得有声有色,成了厂里的标兵。
李国栋从叶泽一进厂,就带着他工作,教他生产技术,早就将叶泽视为自己的接班人之一来培养。
可谁能想到,一夜之间,风云突变。
叶泽举报亲生父母,带着人去大学游行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京市,自然也传到了机械厂。
李国栋初闻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认识的叶泽,重情重义,对父母孝顺,对师长尊敬,每逢年过节,叶泽总会来看望他这个老师,手里不一定拎多贵重的东西,但那份心意从未断过,怎么可能会做出如此忘恩负义的事儿?
现在厂里关于叶泽的事儿早已议论得沸沸扬扬,往日对叶泽的赞誉也变成了鄙夷和唾弃。
李国栋现在是顶着整个压力,没有立刻表态把叶泽拉下来,他总觉得这事透着蹊跷。
叶泽不是那种蠢笨短视之人,就算真要撇清自己,也绝不该用这种自绝于所有人的极端方式。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他深吸一口气,越想越想不通,他要找叶泽问个清楚,他对站在门外的秘书沉声道:“去,把叶泽给我叫来,我有事儿找他。”
“是,厂长。”
不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叶泽从生产车间过来了。
“进来。”
叶泽推门走了进来,他还穿着工装,只是身上和手上沾了一些油,显然是刚从车间过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恭敬地喊了一声:“师傅,您找我。”
李国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而沉痛的眼睛,久久地注视着叶泽,仿佛要透过他平静的外表,看进他内心深处。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要凝固。
良久,李国栋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望:“阿泽……调令下来了,让你去档案局。”
叶泽垂着眼睑,声音平静无波:“是,师傅,我刚刚已经知道了。”
“知道?”李国栋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怒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档案局!那是堆放废物的地方!你才二十多岁的年纪?你在机械领域有多好的天赋和前途?你就甘心这么把自己埋没在那里了?!”
叶泽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李国栋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叶泽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叶泽微微颤抖的眼睫。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痛心疾首地问道:“叶泽!你看着我!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父母的事……你……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不是那样的人!我李国栋看人看了几十年,我不信我会看走眼!你连我这个半路老师都能时时记挂着,怎么可能对你亲生父母……你到底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儿,非要走这一步?!”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叶泽的心上。他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在全天下人都视他为无耻叛徒的时候,这个平常看似严厉的师傅,竟然还会相信他,还会问他是不是有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