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暖流猛地冲上叶泽的鼻腔和眼眶,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要落下泪来。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不能说实话!至少现在绝对不能!知道真相的人越少越安全,他不能把师傅也拖进这潭浑水里。
他抬起头,脸上努力维持着那种近乎冷酷的“坚定”,甚至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带上一点执迷不悟的狂热:“师傅,谢谢您还愿意让我叫您一声师傅。但是……我没有什么苦衷。我父母他们在家里私藏禁书,思想顽固,抗拒改造,这是事实!
我不能因为他们是我的父母就包庇纵容!这是原则问题!我觉得我做得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在错误的道路上,连累家人!”
“原则?狗屁的原则!”李国栋气得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旁边的文件柜,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叶泽!你跟我在这儿唱什么高调!你以为我是外面那些被你几句革命口号就能糊弄住的糊涂蛋吗?!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你说!是不是有人逼你?是不是你们叶家内部的矛盾?”
“师傅!”叶泽猛地打断了他,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没有人逼我!这就是我自己的决定!请您……请您不要再问了!”
他看着李国栋因为愤怒和失望而剧烈起伏的胸膛,心中充满了愧疚,但他别无选择。他只能继续把这出戏演下去。
叶泽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师傅,谢谢您这些年来的栽培和信任。是我……让您失望了。以后我不在厂里,还请您多保重身体。”
说完,他对着李国栋,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个躬,饱含了真诚的感激和无言的歉意。
李国栋看着叶泽这副油盐不进、铁了心要一条道走到黑的样子,满腔的怒火和关切,最终都化成了一声长长的、无比沉重的叹息。
他颓然地后退两步,靠在了办公桌边缘,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
他摆了摆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心痛:“罢了……罢了……你走吧。叶泽,路是你自己选的……你好自为之吧。”
他转过身,望向窗外,不再看叶泽。那背影,竟显得有些佝偻和苍老。
叶泽看着老师的背影,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知道,他伤了这位真心待他的长辈的心。但他不能回头。
他默默转身,准备离开。就在手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李国栋沙哑低沉的声音:
"等等。"
叶泽停住脚步,却没有立即回头。
李国栋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调令我也已经看到了。据我知道的信息,档案局...是王守仁那个老滑头的地盘。"
他走到叶泽身后,压低了声音:"那人最擅长钻营逢迎,上面一阵风,他就能下一场雨。你去那里,要格外当心。"
叶泽的背脊微微僵硬,他没想到师傅到了这个地步都还是在嘱咐他,让他小心。
"我原本想着..."李国栋的声音突然有些惆怅,"再过两年,等我退下来了,这个位置本该是你的。全厂上下谁不知道,论技术、论管理,你都是最合适的。可是你..."
李厂长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你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这么一出来!你这是把自己的前程往火坑里推啊!"
叶泽终于转过身,对上李国栋痛心疾首的目光。厂长的眼眶发红,那双常年与机器打交道的手在微微颤抖。
"师傅..."叶泽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国栋摆摆手,打断了他:"罢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既然去了档案局,就记住我的话:少说话,多观察。王守仁那个人,最看重表面功夫。你越是表现得安分守己,他越不会为难你。"
他深深地看着叶泽:"叶泽......不管你到底为了什么,我始终不信你会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这世道......唉,动荡啊。只要我还在厂里一天,总会给你留着一份香火情。如果......如果有一天你想说了,或者需要帮忙,随时来找我。"
叶泽的手在门把上停顿片刻,缓缓转过身来:"师傅,还有件事想麻烦您。"
"说。"李国栋言简意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已经透着了然。
叶泽深吸一口气,语气谨慎:"我有个朋友的孩子,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他想有个正经单位。咱们厂最近不是要招一批学徒工吗?您看...能不能给安排一个名额?不需要特殊照顾,就从最基础的学徒工干起就行。"
李国栋抬起眼皮,目光如炬地审视着叶泽。那眼神仿佛在质问:这是什么朋友?值得你在这种时候还专门来开这个口?是利益交换,还是另有所图?
叶泽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却也给不出更多解释。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几秒钟后,李国栋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便签纸上随意划拉着,语气平淡:"名字。"
"赵大宝。"叶泽立刻报上赵德明儿子的名字。
李国栋在纸上写下名字,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头也不抬地说:"行了,我知道了。下周一,让他直接来厂里劳资科报到。"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任何的刁难。李国栋甚至没有问这个"赵大宝"和叶泽到底是什么关系,就这样干脆地答应了下来。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回护,让叶泽心中百感交集。
"谢谢师傅!"叶泽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再次郑重地鞠了一躬。
李国栋挥了挥手,重新低下头,似乎开始处理桌上的文件,不再看他。
叶泽知道,这是老师用他特有的方式在尽可能地帮他,也是在告诉他:我并未完全放弃你这个学生。他最后看了一眼伏案工作的李厂长,将这份沉甸甸的恩情牢牢刻在心里,然后轻轻退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叶泽的脚步猛地顿住。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拼命眨着眼睛,不让泪水滑落。
这世上,终究还是有人愿意相信他本性未泯。
良久,叶泽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迈着坚定的步伐离开了机械厂。师傅这份恩情,他必将铭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