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关于叶泽即将被调走的风声,就如同深秋的一阵风,迅速席卷了整个第一机械厂。
正式的调令也很快发到了生产科,白纸黑字,确认了所有人的猜测:生产科年轻有为的车间主任叶泽,被“平级调动”至京市档案局,担任档案整理科的一名副科级科员。
“平级调动”?这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谁都知道,从现在前途无量的市重点工厂,调到那个暗不见天日的资料堆里,根本就是发配!是打入冷宫!
当文件发下来,消息坐实的那一刻,叶泽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原本就复杂的目光,瞬间变得更加赤裸和冰冷。
曾经对他客客气气、甚至带着几分巴结的同事,此刻像是躲避瘟疫一样,远远看见他就绕道走。
食堂里,他常坐的那张桌子,周围会自动空出一圈。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如同冰冷的针,从四面八方刺来。
“呸!卖父求荣的东西,活该!”
“还以为能爬多高呢,结果还不是被一脚踢到档案馆那种地方养老去了?”
“啧啧,叶家这回算是彻底完了,出了这么个孽障……”
“离他远点,这种连爹妈都能举报的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在背后捅你一刀。”
这些话语,或高或低,或明或暗,清晰地钻进叶泽的耳朵里。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地回到车间办公室,开始收拾个人物品。
一个不大的纸箱子,就能装下他在这里的所有痕迹——几本专业书,一个用了多年的搪瓷缸子,还有一张全家的旧照片,被他小心地压在了箱底。
当他抱着箱子走出车间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各种目光交织——有幸灾乐祸,有冷漠,有好奇,但唯独没有一丝同情。
就在他即将走出厂门的那一刻,一个身影匆匆从后面追了上来,是和他同期进厂、关系还算不错的技术员张建军。张建军脸上带着急切和不解,一把拉住叶泽的胳膊,压低声音:
“叶泽!你等等!你……你糊涂啊!机械厂这么好的单位,多少人削尖脑袋都进不来!你……你干嘛非要调走啊!”他跺了跺脚,语气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惋惜,“是不是有人逼你?你说出来,兄弟们说不定还能帮帮你想想办法!”
叶泽停下脚步,看着张建军真诚而焦急的脸,心中微微一暖。在这世态炎凉的时刻,还能有人不顾闲言碎语来送他,说上这么几句暖心的话,已是难得。但他不能把任何人拖下水。
他轻轻挣开张建军的手,脸上挤出一个平静的笑容,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建军,谢谢你来送我。没人逼我。去档案局,是我自己的选择。”
“选择?你……”张建军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叶泽一样,完全无法理解,“你去那儿能有什么前途?那是个……那是个等死的地方啊!”
叶泽没有再解释,只是拍了拍张建军的肩膀,然后抱紧纸箱,转身,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出了第一机械厂那高大的门楼,再也没有回头。
京市档案局,坐落在一条僻静的小巷深处,与不远处大街上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那是一座灰扑扑的苏式老楼,墙皮斑驳脱落,爬满了暗绿色的爬山虎,即使是在初夏的阳光下,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陈腐和阴凉气息。
叶泽推开那扇沉重的、漆皮剥落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旧纸张、灰尘、霉味和淡淡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包裹。
大厅里光线昏暗,高高的天花板下,寂静无声,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在来之前他就了解了一些信息,这里的人员结构简单得可怜。除了看门的一位临近退休、对政治早已心灰意冷却精通业务的老大爷郑福来,便是善于钻营、逢迎上下、一心想调去实权部门的局长王德贵,以及另外三五个在此地混日子、等着退休或调离的科员。
关于叶泽要来的消息,早已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这小小的档案局里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王局长显然提前收到过某些“暗示”,对这位“声名狼藉”的新同事充满了厌恶和警惕。
而那几个老油条科员,则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等着给新来的“刺头”一个下马威。
当叶泽抱着箱子,按照指示牌找到局长办公室时,王德贵正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看报纸。他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双眼睛透着精明的算计。
“报告王局长,我是叶泽,今天来报到。”叶泽不卑不亢地说道。
王德贵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叶泽一番,眼神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鄙夷和嫌弃。
他拖长了音调,阴阳怪气地开口:“哦——你就是叶泽啊?啧啧,真是……年轻有为啊。”他特意在“年轻有为”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充满了讽刺。
“咱们档案局,庙小,规矩大。”王德贵放下茶杯,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这里不比你们工厂,要的是踏实、本分、守规矩!尤其是要注意……政治影响!”他盯着叶泽,意有所指,“你以前那些事,我也听说了。既然组织上把你安排到这里,就是给你一个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你要深刻反省自己的错误,夹起尾巴做人!听见没有?”
“是,局长,我明白。”叶泽垂着眼睑,语气平静。
“明白就好。”王德贵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扔在桌上,发出哗啦一声响,“你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那间,以前是堆放杂物的,自己收拾一下。这是钥匙。”
叶泽拿起那串冰冷的钥匙。
“至于工作嘛……”王德贵拖长了调子,脸上露出一丝恶意的笑,“局里最近接收了一批‘废纸堆’,是解放前的一些乱七八糟的旧档案,一直没人愿意整理,就交给你了。这也算是发挥你的‘特长’嘛!希望你能在这些废物堆里,好好‘反省’一下!”
他特意强调了“废物堆”和“反省”,其羞辱意味不言而喻。那批档案,是出了名的混乱、枯燥且毫无价值,是整个档案局里人人避之不及的垃圾任务。
“好的,局长。”叶泽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只是平静地接过任务。
抱着箱子和那串钥匙,叶泽走向走廊尽头那间所谓的“办公室”。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呛得他几乎咳嗽。房间狭小阴暗,只有一扇高高的气窗透进些许光线,里面堆满了破损的桌椅、废弃的卷宗柜,蜘蛛网在角落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