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搪瓷碗已经被苏清玉舔得比刚出窑时还要亮。
这丫头意犹未尽地放下碗，粉嫩的舌尖意犹未尽地舔过嘴角那一点红油豆豉的残渣，一双大眼睛却还死死盯着桌子中央那个已经空了的盘子，像是能在上面盯出一朵花来。
那是对美食最原始、最纯粹的渴望。
“姐夫……”
苏清玉拖长了尾音，那声音软糯得像是刚出锅的年糕，带着几分讨好和试探，“这也太好吃了。咱们中午吃啥啊？还有那个红烧肉吗？或者……这煎鸡蛋再来两个也行啊。”
正在喝茶漱口的江野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他放下茶缸，一脸看怪物的表情看着这个不知道客气为何物的小姨子，没好气地笑骂道：
“我说苏清玉，你这肚子是无底洞啊？这早饭刚吃完不到五分钟，嘴里的油还没擦干净呢，这就惦记上中午饭了？你也太好养活了吧，给口吃的就叫姐夫？”
苏清玉嘿嘿一笑，半点没觉得不好意思。
她从炕沿上跳下来，动作麻利地抢过苏清歌子手里的抹布，一边笨手笨脚地擦桌子，一边理直气壮地反驳：
“那能怪我吗？谁让姐夫你手艺这么好！我在知青点啃了两年窝窝头，肚子里早就没油水了。再说了，我又不白吃！”
她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一副豪气干云的模样：
“姐夫你看，以后这扫地、擦桌子、喂鸡……虽然咱家好像还没鸡，反正是活儿我都包了！只要你顿顿让我吃饱，别说叫姐夫，叫亲爹都行！”
“别，我可没你这么大的闺女。”
江野被这丫头的没皮没脸给逗乐了。
看着她在屋里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手里拿着那块抹布把桌子擦得咯吱咯吱响，甚至因为太用力，差点把那这就剩三条腿的桌子给掀翻了，江野赶紧伸手按住桌角。
“行了行了，祖宗，你快歇着吧。”
江野哭笑不得地把抹布从她手里夺下来，“就你这笨手笨脚的样，别把我这唯一的桌子给拆了。这桌子可是清朝传下来的……要是让你给干废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啊？清朝的？”
苏清玉吓得手一缩，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破破烂烂的木头桌子，一脸的怀疑人生，“姐夫你忽悠我读书少吧？这破木头……看着也就是我想拿去烧火的料。”
“不识货。”
江野懒得解释，随手把抹布扔进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去去去，一边待着去。只要你们不给我添乱，这就当是帮大忙了。”
虽然嘴上嫌弃，但他眼底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
这破屋子冷清了二十多年，突然多了这么几个活宝，那种死气沉沉的感觉瞬间就被驱散了。
一直默默坐在炕边的苏清歌，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活宝斗嘴，原本紧绷的嘴角不知不觉地柔和了下来。
曾几何时，这样的欢声笑语对她们来说是多么奢侈的东西。
在京城被抄家时的惊恐，下乡路上的迷茫，在知青点被人排挤时的压抑……那些沉甸甸的日子像是一块巨石压在心口，让清玉这个原本最爱笑的丫头都变得小心翼翼。
可现在，看着妹妹为了口吃的跟江野撒娇耍赖，那种久违的鲜活劲儿又回来了。
苏清歌吸了吸鼻子，把眼底泛起的那点酸涩强行压了下去。
她站起身，走到江野身边，动作自然地接过他手里还没洗的碗筷。这回江野没拦着，任由她把那些带着油渍的碗盘收进盆里。
“江野。”
苏清歌一边低头洗碗，一边轻声说道，“清玉她就是嘴馋，你别惯着她。以后家里有什么活你尽管吩咐，我们虽然没干过重活，但这日子既然要过下去，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养着我们三个闲人。”
水有点凉，但她的心里却是热乎的。
江野靠在灶台上，从兜里掏出一把从系统商城顺手兑换的大白兔奶糖，剥开一颗扔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
“什么养不养的，多大点事儿。我江野既然把你们接回来了，要是连几张嘴都填不饱，传出去我还怎么在靠山屯混？”
他说着，随手抓了一把奶糖，像是撒鱼食一样塞进正眼巴巴看着他的苏清玉手里，又分了几颗给旁边看书的苏清颜。
“拿着，甜甜嘴。省得一会儿出去干仗没力气。”
苏清玉看着手里那一捧花花绿绿的大白兔，眼睛瞬间变成了探照灯。
“哇！大白兔！姐夫你是我亲姐夫！这可是高级货啊！”
她剥开一颗塞进嘴里，浓郁的奶香瞬间弥漫开来，幸福得她直跺脚。
苏清歌擦干了手，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但眼神里的感激却是实打实的。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鬓角，转头对江野说道：
“对了，既然吃完饭了……我想回一趟知青点。”
江野挑了挑眉：“咋？还没住够？想回去跟周大才子探讨诗歌人生？”
“你别瞎说。”
苏清歌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脸颊微红，“我们的书还在那，还有……最重要的粮食关系转接证明和回城的一些档案资料。昨天走得急，没来得及拿。那些东西要是丢了，以后要是恢复高考或者有什么政策变动，我们就真的回不去了。”
虽然嫁给了江野，但苏清歌骨子里那股知识分子的清醒还在。
她知道，这北大荒困不住人一辈子，知识和档案，是她们未来唯一的退路。特别是清颜这个天才，她的档案绝对不能出差错。
江野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
档案。
这确实是大事。
特别是对于苏清颜这个未来的国宝级科学家来说，那档案要是被那个周文彬或者其他人动了手脚，那可是国家的损失。
而且，想起昨天离开知青点时，周文彬那个阴狠的眼神，这事儿恐怕没那么顺利。
“行。”
江野站直了身子，把嘴里的糖纸吐进灶坑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锐利。
“正好，我这早饭吃得有点撑，咱们一块去。”
他拿起挂在墙上的军绿色棉大衣，披在身上，那种二流子的痞气瞬间切换成了一种让人看不透的霸气。
“走，咱们去拿回属于你们的东西。顺便……”
江野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看了一眼正吃得欢实的苏清玉，“顺便带你们去显摆显摆，让那帮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跳火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