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16 02:38:10

知青点的空气里,飘着一股子馊酸菜混合着陈年脚臭的怪味。

这是那个年代集体宿舍特有的“芬芳”。屋里生了个煤炉子,烟囱不太通畅,呛人的煤烟味儿把那几张本来就菜色的脸熏得更灰败了。

此刻,正是饭点。

十几号知青围着那张缺角的桌子,一人捧着个豁牙碗,里面是稀得能照镜子的玉米糊糊,桌中间摆着一盆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哎,你们说,苏清歌这会儿是不是正躲在被窝里哭呢?”

说话的是林雪。她一边拿着筷子在那盆咸菜里挑挑拣拣,一边翻着白眼,语气里那股幸灾乐祸的酸劲儿,隔着两里地都能闻见。

“那还用说?”

旁边的赵燕接了茬,滋溜一口喝掉碗底的糊糊,“江野那是什么人?出了名的二流子,家里穷得叮当响。苏清歌带着两个拖油瓶嫁过去,那不就是老鼠掉进米缸……哦不对,是掉进空缸里,等着饿死呗。”

“就是,我听说江野家那破房子四面漏风,今晚能不能熬过去都两说。”

“真是活该,平时装得跟朵白莲花似的,清高给谁看?最后还不是为了口吃的,把自己给卖了。”

这帮女知青平时就被苏清歌的美貌压得喘不过气,这会儿苏清歌落了难,一个个恨不得放鞭炮庆祝。仿佛只要苏清歌过得惨,她们手里这碗拉嗓子的玉米糊糊就能喝出燕窝味儿来。

坐在上首的周文彬放下了手里的书。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眉头紧锁,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叹了口气:

“行了,都少说两句。毕竟曾经是同志一场,看到苏清歌同志沦落到这种地步,我这心里……痛啊。”

他捂着胸口,演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这是时代的悲剧,也是我们知青点的耻辱!一朵鲜花,就这样插在了……唉!”

就在这一屋子人正沉浸在贬低苏清歌来寻找优越感的时候。

“砰!”

那扇本来就不太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寒风夹杂着雪花,呼啸着卷了进来,瞬间吹散了屋里那股子酸臭味。

屋里的人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只见江野披着那件军绿色的棉大衣,双手插兜,像尊门神似的堵在门口,身后跟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苏清歌。

“哟,吃着呢?”

江野扫了一眼桌上那盆惨不忍睹的咸菜,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我还以为你们在开批斗会呢,这唾沫星子喷得,比外面的雪都大。”

屋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清歌身上。

按照林雪她们的剧本,这时候的苏清歌应该是面黄肌瘦、眼眶红肿、衣衫单薄,满脸写着“我好惨”才对。

可眼前的苏清歌呢?

虽然穿着旧棉袄,但那张脸白里透红,气色好得惊人。最关键的是,眼尖的林雪甚至发现,苏清歌的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油光?

那是吃了大油水之后才会有的润泽感!

“苏……苏清歌?”

林雪结结巴巴地站起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你没事?”

苏清歌拍了拍身上的雪,神色淡淡的。或许是因为刚吃了一顿这辈子最满足的饱饭,底气足了,看着这帮曾经让她觉得压抑的人,突然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能有什么事?回来拿点东西。”

她声音平静,却像是一记耳光抽在林雪脸上。

周文彬的脸色变了变,但他反应快,立马换上一副深情款款又带着几分责备的表情,快步走上前:

“清歌!你终于回来了!我就知道你受不了那个混混!是不是他逼你的?你别怕,只要你肯回来检讨,向组织认错,我们……我们大家还是愿意接纳你的!”

他说着就要去拉苏清歌的手,眼神却不住地往苏清歌身后瞟,生怕江野突然动手。

江野身子一横,直接挡在了两人中间。

“周大才子,爪子往哪伸呢?”

江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比周文彬高出半个头的身高优势,让他此刻看起来极具压迫感,“当着我面勾搭我媳妇,你是觉得我江野提不动刀了,还是觉得你脑袋比那猪头肉还硬?”

“你……你粗俗!”

周文彬吓得倒退两步,涨红了脸指着江野,“江野,你别以为你用了卑鄙手段骗了清歌,就能无法无天!清歌是知识青年,跟你这种泥腿子根本没有共同语言!跟着你,她只会受苦!”

“受苦?”

江野乐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清歌,眼神里满是调侃:“媳妇,他说你跟着我受苦了,你觉得呢?”

苏清歌被这一声“媳妇”叫得耳根有点热,但她看着周文彬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心里那点仅存的情面也没了。

她抿了抿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周文彬,不用你操心。江野对我很好,我们家……伙食也不错。至少比这咸菜疙瘩强。”

“伙食不错?”

旁边的赵燕嗤笑一声,一脸的不信,“苏清歌,你就打肿脸充胖子吧!江野家那穷样谁不知道?还比咸菜强?我看你是喝西北风喝饱了吧!”

“就是,死鸭子嘴硬。”林雪也跟着阴阳怪气,“这年头,为了点面子连谎都撒,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这帮人就是这样。

他们不愿意相信一个被他们踩在脚底下的二流子,能比他们这些“天之骄子”过得好。那会摧毁他们可怜的自尊心。

江野看着这群井底之蛙,无奈地摇了摇头。

跟这帮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得用点实实在在的东西,狠狠抽肿他们的脸,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阶级差距。

“本来呢,我是懒得跟你们废话的。”

江野慢悠悠地把手从兜里掏出来,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慵懒,“但既然你们这么关心我家的生活水平,那我也不能小气不是?”

在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

江野的手像变戏法一样,从那件军大衣宽大的口袋里,掏出了两样东西。

往桌上“啪”地一拍。

那声音清脆悦耳,像是两颗炸雷,直接在知青点这间破屋子里炸开了。

左边,是一包还没拆封的、红得耀眼的“大前门”香烟。

右边,是整整一大把花花绿绿、散发着浓郁奶香味的“大白兔”奶糖。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林雪手里那半块咸菜疙瘩,“吧唧”一声掉进了粥碗里,溅了一脸也没反应。

周文彬扶眼镜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大前门?

那是只有干部才抽得起的烟啊!供销社里常年断货,有票都买不到!

还有大白兔?这一把得有半斤吧?这可是只有过年或者是城里大户人家办事才舍得拿出来的稀罕物!

江野看着这帮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随手剥开一颗大白兔,塞进旁边苏清歌的嘴里,然后冲着彻底傻眼的周文彬挑了挑眉:

“来,周大才子,别客气。这是我给大伙发的喜糖。这糖挺甜的,正好给你们那张开过光的嘴……去去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