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兔奶糖的甜味还在嘴里没化开,知青点那扇四处漏风的破门再次被人推开了。
“干啥呢?干啥呢?大老远就听见你们这屋吵吵把火的,要把房顶掀了啊?”
伴随着一阵咳嗽声,一个披着羊皮袄、手里拎着个长烟袋锅的老头迈步走了进来。老头满脸风霜,眼神却透着股精明劲儿,正是靠山屯的老支书,赵铁柱他爹——赵老蔫。
这可是村里的定海神针。
原本还因为那一桌子大白兔和大前门而处于当机状态的知青们,一见老支书来了,顿时像看见了救星。
特别是周文彬,那双藏在镜片后的三角眼瞬间亮了。
他正愁没法治江野呢,这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周文彬立马换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几步蹿到老支书跟前,指着江野那一桌子东西,痛心疾首地告起了状:
“老支书!您来得正好!您看看,您看看这像话吗?”
他指着那包大前门,手指头都在哆嗦,唾沫星子横飞,“江野这个落后分子,不仅跑到我们知青点来闹事,还公然拿这些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来腐蚀我们!这烟,这糖,凭他的成分和工分,怎么可能买得起?我严重怀疑他投机倒把,甚至是偷盗集体财产!”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要是搁一般人身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林雪和赵燕也跟着起哄,一个个义愤填膺的,仿佛江野刚才掏出来的不是糖,是炸药包。
老支书吧嗒了两口烟袋,眯着眼睛瞅了瞅桌上那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淡定、甚至还有闲心帮苏清歌整理围巾的江野。
老头心里也犯嘀咕。
这江二流子是转性了?还是真发邪财了?
“江野啊,”老支书磕了磕烟袋锅,语气严肃,“这咋回事?你小子平时偷鸡摸狗也就算了,但这原则问题可不能犯。说说吧,这东西哪来的?”
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等着看江野倒霉,看他怎么在这个精明的老支书面前圆谎。
江野却笑了。
他慢悠悠地转过身,没搭理周文彬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而是冲着老支书咧嘴一笑,那叫一个阳光灿烂。
“赵大爷,看您这话说的。我江野以前是混蛋了点,但那是以前不懂事。现在咱也是有媳妇的人了,哪能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儿给媳妇丢脸?”
说着,他把手伸进那件像是百宝囊一样的军大衣怀里,掏啊掏。
周文彬死死盯着他的手,心想这回你还能掏出个花来?
下一秒,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只见江野手里多了一个白瓷瓶子。
瓶身洁白如玉,上面系着两条鲜红的飘带,瓶贴上那古色古香的“贵州茅台酒”五个大字,在昏暗的灯光下,简直比黄金还要刺眼。
“嘶——”
老支书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烟袋锅差点没拿稳掉地上。
他这辈子虽然一直窝在山沟沟里,但年轻时也是跟着部队南征北战见通过大世面的。这玩意儿他认识啊!这可是国酒!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特供!
“这……这是……”老支书的声音都变了调。
“嘿嘿,赵大爷,您识货。”
江野把那瓶茅台往老支书怀里一塞,动作随意得就像是递了一瓶二锅头,“这也是我那死鬼老爹留下的老家底,一直埋在地窖深处,昨儿个才挖出来。本来想留着以后给孩子摆满月酒的,但今儿个我也没办酒席,委屈了清歌。这瓶酒就当是我补的喜酒,您老拿回去尝尝鲜,顺便也给我们两口子做个见证。”
整个屋子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周文彬的脸彻底绿了,绿得发光。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却半个字都崩不出来。
茅台?
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假的!肯定是假的!”
周文彬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脸上的青筋暴起,“江野你个骗子!这种酒连县长都不一定喝得上,你一个二流子怎么可能有?你这是伪造国家名酒!罪加一等!”
“啪!”
江野还没动手,老支书反手就是一烟袋锅敲在周文彬的脑门上。
“嚷嚷啥!显你嗓门大是不?”
老支书爱不释手地摸着那冰凉细腻的瓷瓶,那眼神比看亲儿子还亲。他瞪了周文彬一眼,没好气地骂道:
“你个毛都没长齐的生瓜蛋子懂个屁!这瓶子上的釉色,这红飘带的做工,还有这封口的蜡印,那都是老工艺!是不是真的,老头子我闻个味儿都知道!”
说完,他把酒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生怕磕着碰着,转头看向江野时,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行啊江野,没想到你小子还藏着这种好东西。既然你这么有孝心,那大爷我就不客气了。你放心,以后在村里,谁要是敢嚼苏知青的舌根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这就是现实。
一瓶茅台,直接把村里的最高话事人给拿下了。
江野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周文彬。
此刻的周大才子,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他引以为傲的知识、背景、前途,在这一刻,被江野用最粗暴的物质手段,碾压得粉碎。
这就叫降维打击。
“行了,东西也送到了,话也说明白了。”
江野拍了拍手,转头对那个看傻了眼的管理员刘干事努了努嘴,“刘干事,麻烦把苏清歌同志的粮食关系证明,还有那些还没拿走的书本档案,都给结一下吧?大冷天的,别耽误大家伙吃饭。”
刘干事这会儿哪还敢怠慢?
连老支书都收了人家的礼,这江野现在就是村里的红人啊!
“哎!好嘞!马上!马上!”
刘干事连滚带爬地跑去开柜子,不到两分钟,就把苏清歌那一摞书和几张薄薄的证明纸找了出来,毕恭毕敬地递到了江野手里。
江野随手翻了翻,确认无误后,把档案袋往苏清歌怀里一塞。
“拿好了媳妇,这可是咱们以后的身家性命。”
苏清歌抱着那几本书,感受着怀里沉甸甸的分量,眼眶有些发热。
她看着眼前这个正跟老支书谈笑风生的男人,心里那种不真实的荒谬感再次涌了上来。他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自己不知道的?
从知青点出来的时候,雪停了。
周文彬那帮人像是斗败的公鸡,缩在屋里没敢再露头。
江野心情大好,正准备哼两句小曲儿,迎面却撞上了刚骑着二八大杠进村的邮递员小王。
“哎!江野!苏清歌!”
小王一只脚支着地,从绿色的帆布邮包里掏出一封信,挥了挥,“正要去知青点找你们呢,这有苏清歌的一封挂号信!京城寄来的!”
京城?
苏清歌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接过那封信,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让她指尖微微发颤。是父亲的笔迹,虽然极力想要写得平稳,但那笔锋里的颤抖和潦草,却掩盖不住写信人当时的心焦。
这个时候来信,会是什么事?
江野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他站在一旁,替苏清歌挡住了风口,轻声问道:
“咋了?岳父大人的信?打开看看。”
苏清歌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撕开了信封。
信纸很薄,只有寥寥几行字。
她的视线快速扫过,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毫无血色。那张薄薄的信纸从她指尖滑落,飘在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怎么会这样……”
苏清歌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
江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肩膀,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信纸,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信上只有一句话,触目惊心:
“家中生变,速归!但这局势……切勿回来!切记!切记!照顾好妹妹!”
苏清歌抓着江野的袖子,指节发白,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声音充满了无助和恐慌:
“江野……我爸……我爸他是不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