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16 02:38:37

江野弯下腰,两根手指夹起那张落在雪地里的薄信纸,轻轻弹了弹上面的雪沫。

信纸很皱,显然写信的人当时心绪极乱,笔尖甚至划破了纸背。那上面的墨迹虽然干了,却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焦灼感。

“把眼泪擦擦。”

江野的声音没多大起伏,听不出慌乱,反而带着一种让人的心瞬间落回肚子里的镇定。他从兜里掏出一块虽然旧但洗得发白的手绢,粗暴地塞进苏清歌冰凉的手里,“大冬天的,眼泪流出来就结冰,你是想脸上挂两条冰溜子回家给清玉看?”

苏清歌吸着鼻子,胡乱抹了两把脸,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江野手里的信,声音都在打颤:

“江野,我爸他……他是不是不行了?‘家中生变’,是不是那些人又去找麻烦了?我不该出来的,我该留在京城陪着他们的……”

恐慌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那是那个年代特有的梦魇。每一次“生变”,都可能意味着家破人亡,意味着再也见不到面。

江野没急着说话。

他眯着眼睛,视线在那行“速归”和后面重重涂抹掉的墨迹,以及最后那句力透纸背的“切勿回来”上停留了几秒。

前世的记忆像幻灯片一样闪过。

1975年冬,这可是个微妙的时间节点。

对于苏震邦这种级别的大儒来说,现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段。看似凶险,实则转机已现。

“傻媳妇,哭早了。”

江野把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顺手揣进自己怀里,贴着胸口放着。

他看着苏清歌那张煞白的小脸,嘴角居然还挂着一丝笑意:

“这那是报丧信啊,这分明是报喜信。咱爸这是要翻身了。”

“报喜?”

苏清歌愣住了,挂着泪珠的睫毛颤了颤,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江野,“你……你别哄我。都‘切勿回来’了,怎么可能是喜事?”

“你也是读过书的,怎么一这就糊涂了?”

江野伸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围巾掖好,语气慢条斯理,却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精明:

“你想啊,要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咱爸会写‘家中生变’?直接写‘绝笔’不就完了?他先写‘速归’,那是想见你们,说明他觉得自己这关能过,想让你们回去团聚。后来又改成‘切勿回来’,那是他发现虽然能过关,但现在外面风大浪急,怕你们回来被浪头打着。”

说到这,江野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望向京城的方向:

“这就叫——黎明前的回光返照。那些整他的人急了,这是最后的疯狂。只要咱爸沉住气,挺过这个冬天,等到明年开春……这天,就要变了。”

苏清歌听傻了。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还是那个只会打架斗殴、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吗?

这番分析,条理清晰,直切要害,甚至比她在京城听到的那些所谓的“内部消息”还要透彻。那种笃定的语气,仿佛他早就看过剧本一样。

“你……你怎么懂这些?”苏清歌下意识地问。

“我都说了,男人的事少打听。”

江野没解释,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膀,那力道不容拒绝,带着一股霸道的暖意,推着她往回走,“行了,别在这杵着当雪人了。回去赶紧给咱爸回封信,让他把心放肚子里。”

“回信?怎么回?告诉他我们结婚了?”苏清歌有些犹豫。

她怕父亲接受不了她嫁给一个农村二流子的事实,更怕父亲觉得她是为了生存才委屈求全。

“实话实说呗。”

江野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就说你在北大荒找了个能扛事儿的男人,日子过得比在京城还滋润。让他老人家别操心咱们,顾好自己个儿就行。”

见苏清歌还在纠结,江野干脆一边走一边念叨起来:

“你就这么写:‘父鉴:家中一切安好,虽然天寒地冻,但有人为我挡风遮雪。女婿江野,虽是布衣,却有凌云之志,待我也好。望父亲保重身体,静待春雷。这冬天虽然长,但总会过去的。’”

苏清歌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

她侧过头,看着身边的男人。

寒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他就那么随意地走在雪地里,嘴里说着“静待春雷”这样充满力量的话,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静待春雷……”苏清歌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太重了。

也太准了。

“江野。”

“嗯?”

“谢谢你。”

这一次的谢谢,比昨晚那句要郑重得多。昨晚是谢一口饭、一床被,今天是谢他给了她主心骨,给了她在绝望中坚持下去的希望。

江野斜了她一眼,伸手在她冻红的鼻尖上刮了一下:

“少来这套。真想谢我,晚上给我洗脚。”

苏清歌脸一红,啐了一口,但眼角的阴霾却彻底散去了。

两人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还没进屋,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奇怪的“滋啦滋啦”的声音,像是电流麦在啸叫,中间还夹杂着苏清玉咋咋呼呼的喊声:

“老三!你别乱弄啊!这可是姐夫家唯一的收音机,虽然不响了,但看着挺贵的,你要是给拆零碎了,姐夫回来不得把你屁股打开花?”

江野眉毛一挑,推门进屋。

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只见炕桌上,那个原主早就扔在角落里吃灰、据说坏了八百年的破收音机,此刻已经被大卸八块。

零件摆了一桌子。

线圈、磁棒、电容、电阻……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看着就让人头大。

而那个平时闷不吭声、存在感极低的苏清颜,正盘腿坐在桌子前面。

她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修脚刀(江野用来割鞋底的),正聚精会神地在一个小零件上刮着什么。

那专注的神情,就像是在雕琢一块稀世美玉。

听到开门声,苏清玉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螺丝钉“当啷”一声掉在桌子上。她赶紧跳下炕,挡在苏清颜面前,一脸“视死如归”地看着江野:

“姐夫!你……你别生气!是我让老三修的!你要打就打我!”

江野没搭理她,径直走到炕边。

他看着那一桌子的“尸体”,又看了看依然低着头、仿佛外界一切都跟她无关的苏清颜。

这丫头,连头都没抬一下。

她的手指修长灵巧,那把笨重的修脚刀在她手里像是有了生命,轻轻一挑,就把一根极细的铜丝从线圈里挑了出来,重新绕接。

动作行云流水,专业得吓人。

苏清歌刚想开口求情,却见江野摆了摆手,示意别出声。

大概过了两分钟。

苏清颜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拿起两根电线,熟练地搭在了一节旧电池的两端。

“滋——滋滋——”

电流声响过。

紧接着,那个已经哑火了三年的破喇叭里,突然传出了清晰而洪亮的声音:

“……现在播报新闻,各地群众积极响应号召,掀起冬修水利的高潮……”

声音清晰,毫无杂音。

屋里瞬间安静了。

苏清玉张大了嘴巴,苏清歌也是一脸震惊。

只有苏清颜,淡定地把电线一松,声音消失。她抬起头,那双藏在刘海后面的眼睛亮得惊人,看着江野,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姐夫,这台收音机的二极管老化了,我用铅笔芯做了个简易检波器替换了一下。另外,它的调频线圈匝数不对,我重新绕了,现在能收到三个台。就是电池没电了,如果能有两节新电池,效果会更好。”

江野看着她,就像看着一座金山。

这特么是捡到宝了?

不,这是捡到了个未来的国防科工委总师啊!

他从兜里掏出那包大前门,抽出一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压下心头的狂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丫头,这题……你会得挺多啊?”

苏清颜眨了眨眼,指了指桌上的那一堆零件,认真地反问了一句:

“这种初级电路结构,很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