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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当场就捂着鼻子干呕起来。
我妈怀里的弟弟被这巨响和恶臭吓得「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我爸僵在门口,像是被那股气味扼住了喉咙。
他循着从房间里传出的、微弱的滴水声,一步一步颤抖着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浴缸里,水早已漫出,红黑色的液体覆盖了整个地面。
而在那浑浊腥臭的水中。
飘着一具被泡得肿胀变形、皮肤呈现出诡异青紫色的可怖躯体。
它膨胀成了原来的两倍大,像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
皮肤薄得仿佛一碰就会破裂,流出里面的腐败组织。
那是我。
或者说,是我死后七天,呈现出「巨人观」的尸体。
我爸江国栋,这个老练的刑警队长。
在看清浴缸里的东西后,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卫生间门口那片污浊的水里。
他没有尖叫,只是发出被扼住喉咙的呜咽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我妈苏琴的尖叫声撕裂了整个楼道。
她怀里的弟弟江晨哭得更凶了,她却像没听见一样。
把孩子往邻居老张怀里一塞,疯了似的冲向卫生间。
当她看清我的尸体时,尖叫戛然而止,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整个家乱成了一锅粥。
很快,警笛声由远及近,呼啸着撕破了小区的宁静。
我爸的同事们来了,穿着制服,拉起了警戒线。
随后,法医也提着箱子走了进来。
这个曾经被誉为「模范家庭」的房子。
第一次,以案发现场的身份,迎来了这么多警察。
我爸被两个同事架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浑身湿透,眼神空洞,像个提线木偶。
他一夜之间白了头,鬓角的黑发变成了扎眼的霜白。
他引以为傲了一辈子的刑警荣誉,此刻在他女儿的死亡面前,变成了一个笑话。
我妈苏琴被掐了人中醒过来,精神恍惚,被带到另一个房间做笔录。
「苏琴同志,请你回忆一下,最后一次见到你女儿江晚是什么时候?」
年轻的警察公式化地提问。
「七天前……」
我妈嘴唇哆嗦着。
「她、她说要吃糖……我以为她又犯瘾了,在吸那个……白粉。」
她断断续续地,把那天厨房里发生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我打掉了糖罐……我骂了她……我说……」
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为压抑的呜咽。
「你说了什么?」
警察追问。
我妈猛地抬起头,眼神涣散,喃喃自语:
「我让她去死。我说,江晚,我求求你,你去死吧……」
做笔录的警察手里的笔,停住了。
厨房里那罐被打翻的白糖,连同散落一地的糖粒,被小心翼翼地取证、拍照。
它们成了无声的证据,证明了一个母亲,是如何用语言将自己的女儿推下了悬崖。
家里的喧嚣一直持续到深夜。
邻居们聚在楼下,对着我家亮着灯的窗户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江队长的女儿,死在家里了,都烂了!」
「就是那个吸过毒的?哎哟,我就说嘛,这种事沾上了就甩不掉,迟早是个祸害。」
「可不是嘛,现在解脱了,对他们家反而是好事,不然那个小儿子以后可怎么办。」
「我听楼上老张说,警察把她妈都带走了,好像是她妈逼死的……」
这些闲言碎语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扎进我父母的心里。
我飘在这个曾经的家里,看着我爸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从天亮到天黑。
看着我妈被同事送回来后,就抱着弟弟江晨的襁褓。
蜷缩在角落里,不吃不喝,不言不语。
弟弟一哭,她就浑身一抖,像是被那哭声惊吓到。
这个家彻底安静了,比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那七天还要死寂。
他们亲手选择的新生,如今碎了。
而那个被他们放弃的污点,成了审判他们余生的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