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内。
许守仁找到冯雪,向她讲述了事情的利害关系。
他瞥了眼墙根处散落的泥土、以及慌里慌张的冯雪,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冯知青,没有生产队开的证明、没有钱和粮票,你就算跑了也到不了云城,一意孤行,只会白白送了性命,何必呢!”
冯雪身体僵了一下,嗫嚅道:“就算死我也要和他们死在一起。”
前几天她收到了朋友寄来的信,父母和妹妹因为某些原因,被下放到云城劳改。
云城是什么地方,落后的山区,生活条件差,她听说连知青的生活都很艰难,更何况是被送去劳改的父母,他们本来身体就不好,去了那种地方,能不能活下来很难说。
看看她的情况就知道了,原本是光荣的知青,父母被定性后,她也跟着受到了牵连,不止村里人躲着她,就连之前关系比较好的知青们也避之唯恐不及。
可以想而知父母和小妹的待遇,身为女儿和姐姐,她不能置若罔闻。
所以才有了昨晚的逃跑行动,可惜被抓了回来。
都怪那个傻子,要不是他拼命追赶,自己或许能逃掉。
支书装了一袋烟,郁闷的狠吸两口:“你这娃咋不听劝呢!”
“好死不如赖活着,再说就算死,你也走不了。”
在冯雪疑惑的目光中,许守仁告知了她真相:“二愣的大伯去公社给你和二愣打了结婚证,你以后就是许家村的人了,死了也得埋在老许家的坟地里。”
“啊…,什么?”
“二愣被你砸了一下,现在伤口崩裂,眼看着就不行了,你要是不同意,。。。如果二愣真的死了,只能把你送去劳改所。”
“冯知青,别犟了,嫁给二愣,你还有活下去的机会,说不定以后遇到合适的你还能再嫁,如果认死理,我也帮不了你。”
靠在墙边的冯雪不顾暴露,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双手抓着栅栏。
“支书,二愣伤口崩裂跟我无关,不,不是,也不能说完全无关,反正就是我砸那一下不致命的,是因为今天上午...。”
突然,冯雪目光一凝,止住了话头。
支书许守仁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去,只见几名背着步枪的青年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看热闹的村民。
“守礼,结婚证打好了吗?”
民兵队领头的中年人从兜里掏出了两张纸,展开扬了扬。
许守礼的脸色不太好看,走到窗前沉声询问:“冯知青,上午只有你和二愣在家,他是自己撞到了伤口了?还是别的原因?”
“二愣的伤口我看了,像是撞的,但也像是被人打的。”
“如果是被人打的,那就是谋杀。”
说完,他环视一圈在场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冯雪的脸上。
“冯知青,二愣的伤到底怎么回事?”
冯雪微微垂下眸子,缓缓摇头:“他自己撞的。”
过了片刻,她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看向支书许守仁:“二愣真的救不回来了吗?”
支书抽着旱烟,深深叹息一声。
“胡大夫说了,就算能挺过去这关,人也废了。”
听到这个答案,冯雪沉默了很久。
最后认命般的叹了口气。
“我答应。”
这个年代的婚礼很简单,破旧易俗嘛,不许搞拜天地那一套,强调简洁,杜绝铺张浪费,去除迷信,一般都是在家中长辈和街坊四邻的见证下,宣布双方结婚,然后发点喜糖、香烟之类的就完了。
有条件的贴点大红喜字,把本家召集的在一起,举行个家宴。
没条件的。。。
支书从许守礼手中接过结婚证,在众人的见证下递给了冯雪。
冯雪看向躺在担架上,双目紧闭的许程,眼圈红了,眼神中满是悲凉。
那是对前途和未来的绝望。
她知道,她这一辈子恐怕都走不出这个小山村了。
“以后好好过日子。”
现场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大部分都是小孩子。
声音落下,三婶王翠兰立马出声道:“既然你们已经结婚,那就是独立的一户了,三叔、三婶家孩子多,不能拖累了你们小两口,我看这样吧,从今以后,我们各过各的。”
“支书、队长大家伙都在,一起做个见证,今天我们跟二愣正式分家。”
这是看人快死了,想赶紧撇清关系、划清界限啊!
二愣身受重伤、昏迷不醒,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撒手西去,这种情况下不赶紧好好照顾,养伤续命,反而把人往外赶。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恶毒的婶婶。
那可是一条人命啊!
围观的众人听到这种不要脸的话,一个个满是愤怒,但碍于是对方的家事,他们不好插嘴,纷纷把目光投向了大队支书许守仁,希望他出面做主。
许守仁望着一言不发的许守财,脸色一沉,强压着怒火开口道:“他可是你们的亲侄子。”
王翠兰怕丈夫心软,立刻挡在了对方身前。
“正是因为二愣是我们的亲侄子,我们才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十几年,不然他早就饿死了。”
“十几年,每天管他吃、管他喝,洗洗涮涮,我们照顾还不够嘛,难道我们要管他一辈子,我们为他付出那么多,不图任何回报,如今他已经成家,难道就不能体谅体谅我们的苦处...。”
“支书,我们还有三个孩子啊,呜呜呜...。”
最后这句话她不是对支书说的,而是说给丈夫听的。
许守仁冷哼:“守财,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你侄子去死。”
“东头那间土坯房是什么情况,你比谁都清楚,二愣这个样,在那儿能撑多久?”
许守财走到墙边蹲下,掏出烟斗装着烟丝,一言不发。
但他的态度已经说明一切,不管。
“呼!”
支书深呼一口气,转头看向二愣的大伯:“守礼,你是家里老大,你表个态,今儿这个事咋个办?”
许守礼缓缓摇头:“当初说好的,老三继承老二家的房子,他们负责把二愣抚养长大,这是老三的家事,我不便掺和。”
他不想管,同时也堵住了支书的嘴。
这是家事,就算你是支书,也不能强行干预别人家的家事。
许守仁气的直哆嗦:“你,你们。”
在场的众村民也忍不住指责起来。
“哪有这样当长辈的,二愣可是他们的亲侄子啊!”
“就是,平时二愣干活多勤快,里里外外为他们家里出了不少力,这一看人不行了,就想往外扔,哪有这种道理?”
“二愣的工分足够养活他自己,可跟着他们两口子就没吃饱过,还舔着脸说管他吃、管他喝,我呸,也不嫌害臊。”
王翠兰当即就不干了,跳着脚大喊:“好啊,我恶毒,你们心善,那你们把二愣接你们家去啊!”
“千万别让他跟着我受委屈。”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噤声。
虽然都是一个祖上的,都姓许,但过了那多代,哪还有血缘关系可讲,谁也不愿意把一个将死之人带回家,万一死在家里...,他们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昏迷不醒’的许程缓缓睁开双眼,神色虚弱的站了起来:“三叔、三婶,大爷,你们是要跟我老死不相往来吗?”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众人一跳。
王翠兰后退几步,脸色变了变,脑海里蹦出来一个词,回光返照。
“对,既然都说我对你不好,那以后我们分开各过各的为好,老死不相往来。”
“那三婶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吧!”
“东西?什么东西,我们这儿没你的东西,哎哎哎,你干什么?”
许程头也不回往屋里走:“哦,我准备死你们炕上。”
“你,你想要什么?”
“锅碗瓢盆,40粮票,20块钱。”
“你怎么不去抢?”
“别,别往屋里去,给,给还不行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