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住在这间月租四百五的出租屋里。
不会每天站十个小时。
不会有这双手。
我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第二节有一个旧疤——三年前被冲压机刮的,差一厘米切到骨头。中指指甲盖是灰的,永远长不出正常的颜色。虎口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
华中科技大学,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
这个专业毕业的人,在写字楼里画图纸,在实验室里做研究。
我在拧螺丝。
第二天,我翻了一下手机。
高中同学群。
我很少点进去。几年前被人拉进来的,一直没退,也从来不说话。
最上面一条消息:马丽发了一组照片。
教师节,学生送的花,讲台上摆了一排。她站在花中间,笑得很灿烂。
配文:“第十年了,感恩每一个学生”
底下一串评论。“马丽老师真优秀!”“省重点高中啊,厉害!”“985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985。
马丽。
杨树沟村马广明的女儿。
和我同一年高考的马丽。
我在高中三年,每次考试都比她高一百多分。
她是985毕业的?
我退出同学群,把手机扣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工厂的轰鸣声从窗外传进来。隔壁出租屋有人在吵架,女人在哭,男人在摔东西。
我没有哭。
我起来,把通知书拍了照片。存了三份。原件装回信封,放进行李箱最底层,上了锁。
第三天,我买了回老家的车票。
在火车上,我打开手机查了一个东西。
2011年河东省高考理科,华中科技大学录取最低分:601分。
我的估分:647。
马丽高中三年的平均排名:年级一百八十多名。
我是年级第三。
我关掉手机。
窗外的风景一直在退。厂房,农田,县城,山。
十五年,全在退。
3.
杨树沟村变了一些,又好像没怎么变。
村口的路修了水泥,老槐树还在。
我先去了郑大叔家。
郑军比我小两岁,小时候一起玩过。现在在镇上开修车铺。他看见我,脸上全是愧疚。
“姐,我爸走之前跟我说的。他说他这辈子做了一件亏心事。”
“那两万块——”
“我爸说,是马广明给的。让他把你那封信扣下来。”
我没说话。
“姐,你要是要那两万块,我现在就给你。”
“我不要钱。”
“那条子呢?马广明写的那张条子,你要不要?”
“给我。”
郑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四个字,马广明的笔迹——
“信已处理。”
三个字。加一个句号。
我把纸条收好。
“郑军,我问你一件事。”
“姐你说。”
“2011年高考完,马丽去哪了?”
郑军想了想:“去上大学了啊。当时村里还放了鞭炮。马广明请全村吃饭,说他闺女考上了好大学。”
“什么大学?”
“好像是……武汉那边的。”
武汉。
华中科技大学在武汉。
我从郑军家出来,没有直接去马家。
我去了我爸妈家。
妈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回来,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燕回来了?怎么没提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