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管汪德胜叫“汪叔”。
一分钟前叫的是“舅”。
我那时候没想太多。
回到家,赵建军先进了卧室。
我站在客厅。
茶几上放着今天的晚报和一杯没喝完的茶。
茶是凉的。
他今晚回来很早。
比投诉会议开始的时间还早。
就好像——他提前知道今晚有这个会。
2.
住进这栋楼的第一天,电梯就是坏的。
2012年。我嫁给赵建军,搬进翠苑小区7号楼。
电梯停了三个月了。
物业说没钱修,让业主凑份子。六层楼三十二户,没人愿意出。
赵建军说:“别管,走楼梯就行。”
我没听他的。
打了七个电话,找到一家维修公司。报价一万六。我从自己的工资卡里转的。
修好那天,四楼老孙头在电梯里碰见我,说:“哟,电梯终于好了。”
他不知道是谁修的。
没人知道。
那是第一次。
后来十二年,这样的事有过六十多次。
电梯异响,我打电话叫人检修。
电梯灯灭了,我去五金店买灯管换上。
年检过期了,我催物业联系质检。
楼道脏了,我周末拿拖把擦。
春节挂灯笼,中秋挂灯笼,国庆挂国旗,都是我。
楼道拐角的那个储物间,原来是空的。
慢慢的,里面放满了东西:
两桶电梯专用润滑油。
一箱备用灯管。
一套扳手、螺丝刀、万用表。
一个折叠梯子。
半箱红灯笼。
三卷垃圾袋。
两把拖把。
这些就是投诉书上写的“杂物”。
我在这栋楼里住了十二年。
十二年。
每个月交物业费的时候,单子上有一栏“电梯维护费”,每户每月35块。
三十二户,每月1120块。
但物业从来没修过电梯。
每次电梯出问题,都是我自己联系维修公司,自己付钱。
我不是没说过。
2016年,电梯钢丝绳磨损,换一次四千八。我在业主群里发消息:“电梯钢丝绳该换了,费用大家分摊一下?”
群里没人回。
过了二十分钟,汪德胜回了一句:“物业费里包含电梯维护,这个应该找物业。”
物业说没预算。
我自己掏了四千八。
那次之后我就不在群里说了。
坏了就修,修了就用,用了没人问。
刘大姐在电梯里碰见我,会说:“小周啊,今天天气不错。”
她不说“小周啊,谢谢你又修了电梯”。
因为她不知道。
或者知道,但觉得不值得说。
楼道里我贴过一张纸,写着:“电梯故障请联系周敏,手机139XXXXXXXX。”
那张纸贴了九年,纸都发黄了。
上周被撕掉了。
原来的位置贴了一张新的:
“关于7号楼公共区域堆放杂物的投诉通知”
撕旧纸、贴新纸的人,是汪德胜。
3.
投诉会后第三天,赵建军开始“加班”。
连续三个晚上,九点以后才回来。
进门直接洗澡,不说话。
以前他洗完澡会在客厅看电视,现在洗完就进卧室,门关上。
我没问。
第四天,他出门前在门口换鞋。
我闻到了一股香水味。
不是我的。
我用了十二年的洗衣液是蓝月亮,没有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