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来,转身进了那个只能容纳一个人的小厨房。
点火,烧水。
蓝色的火苗舔着黑漆漆的锅底。
我的手撑在灶台上,终于不抖了。
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扑在我的脸上。
我想起昨天下午。
那时候赵强刚被推进ICU,医生让我收拾他的随身物品。
那件全是血腥味和酒臭味的皮夹克,重得像块石头。
我摸索着口袋,想看看有没有钱能交住院费。钱没找到,只摸到了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夹在内衬最里面的口袋里,还用塑料袋包着。
我以为是欠条。
在这个家里,除了欠条,赵强带不回别的东西。
我颤颤巍巍地打开。
不是欠条。
是一张保单。
被保险人:赵朵朵。
受益人:赵强。
险种:人身意外伤害险(含高风险运动及溺水)。
保额:三百万。
生效日期:三天前。
我当时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想起出车祸的前一天晚上,赵强在阳台上打的一通电话。他以为我睡着了,但他不知道,老人觉少。
“……放心,这丫头片子也就能值这个钱!我都查好了,西郊那个水库没监控……带她去玩一圈,什么都有了……”
“……到时候我就说是意外,谁能查出来?我是她亲爹!……三百万到手,这钱咱俩分……”
当时我躲在被窝里,以为他只是喝多了说胡话。
直到我看到这张保单。
那一刻,那个在我心里早就死了一万次的儿子,终于彻底烂透了。
他是真的要杀了自己的亲闺女。
为了赌债,为了那三百万。
锅里的水沸腾了,白沫溢了出来,“滋啦”一声浇在火上。
我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关小了火。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保单复印件——原件我不敢动,这是我昨天偷偷在医院门口复印店复印的。
我把它撕碎,扔进灶膛里。
看着它被蓝色的火苗吞噬,化成灰烬。
既然警察没在他身上搜到这个,那就说明原件被他藏起来了,或者在那个同伙手里。
但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如果警察知道了,就会查到赵强的杀人动机。
如果查到了动机,就会怀疑我的动机。
我不能进监狱。
我进去了,朵朵就是孤儿。那些放高利贷的畜生,还有那个跟赵强合谋的人贩子,都不会放过这块“三百万的肥肉”。
我得活着。
清清白白地活着。
我把面条扔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
“朵朵,吃面了。今天爷爷给你卧个鸡蛋。”
那是我这十年来,笑得最轻松的一次。
4.
第二天。
火葬场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好像连太阳都嫌弃这地方晦气。
赵强的尸体躺在传送带上。
他已经被化过妆了,脸涂得很白,嘴唇很红,看起来比活着的时候还要像个人样。
我站在操作台前,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骨灰盒。这是最便宜的那种,五十块钱一个。
工作人员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妇女,她指了指那个红色的按钮。
“家属最后看一眼,然后按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