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床上那个插满管子的男人。
赵强,我的儿子。
医生说他命大,车祸撞成那样,生命体征竟然稳住了,大概率明天就能醒。
明天。
我枯树皮一样的手伸了过去,握住了呼吸机螺纹管的接口。
“咔哒”一声轻响。
管子脱落。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真空了。
几秒钟后。
“滴——!滴——!滴——!”
红灯爆闪,刺耳的报警声像要把房顶掀翻。
我顺势瘫软在椅子上,把脸埋进充满消毒水味的手掌里。
1.
门被撞开了。
那种声音像是有人直接用身体砸在了门板上。
“15床!快!血氧掉了!”
护士冲进来的时候,鞋底在胶皮地板上摩擦出尖锐的“吱吱”声。她像一阵白色的旋风,直接刮到了床边。
我没抬头。
我缩在椅子里,像一只被吓坏的老鹌鹑,浑身都在发抖。这不用演,我是真的冷。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直冲脑门。
紧接着是值班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昨晚就是他跟我说“大爷您放心,您儿子命大”。
现在,他一脸惨白。
“连接管脱落!呼吸机重新连接!快!”医生吼得嗓子都劈了。
他一把抓起那个垂在床边的管子,重新插了回去,动作粗暴得像是在给轮胎打气。
“推抢救车!肾上腺素一支静推!准备除颤!”
我就那么看着。
透过指缝,我看见赵强的胸口被医生狠狠地按压下去。
“咔嚓。”
那是肋骨断裂的声音。
很好听。
真的,比春节的爆竹声还好听。
那个把我推倒在地、抢走我棺材本去赌博的赵强;那个喝醉了酒把朵朵关在阳台冻了一宿的赵强;那个在此刻接受心脏按压的赵强。
他的脸随着缺氧时间的拉长,正在迅速从灰白变成死灰。
“大爷!大爷您去外面等!”一个小护士大概是看我抖得太厉害,想把我扶出去。
我猛地甩开她的手。
“我不走!那是我的儿啊!我的强子啊!”
我嚎了出来。
声音嘶哑,像是个漏风的破风箱。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我整个人顺着椅子滑到了地上,死死扒住床脚的轮子。
“让他醒过来……求求你们……我就这一个儿子……”
我把头磕在地板上,“咚咚”作响。
额头瞬间肿了起来,火辣辣的疼。但我心里清楚,这还不够。还得再惨一点。
“除颤仪充电!两百焦!让开!”
“砰!”
赵强的身体在床上弹了一下,又重重落下。
监护仪上的线条是一条刺眼的直线,偶尔波动一下,也是被电流打出来的假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医生的汗水顺着额头滴在赵强的病号服上。按压的频率慢了下来,力度也小了。
我盯着地砖缝里的一根头发,心里在默数。
快了。
终于,那个年轻医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喘着粗气,看了一眼挂钟,眼神里的光灭了。
他摘下口罩,转过身看着瘫在地上的我。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组织语言,那种难以启齿的表情我见得多了。
“赵大爷……”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歉意,“我们……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