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癞子那伙人走了,院子里重新静了下来。
风顺着破门缝往里灌,发出像鬼哭一样的呜呜声。
屋里的温度降得极快,刚那点人气儿瞬间就被冻透了。
陈建军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粗气,手心全是汗,那根掏灰耙子还在手里攥得死紧。
刚才那一股子狠劲泄了,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凉得刺骨。
“建军……”
炕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唤声,带着试探和恐惧。
陈建军扭过头。
昏暗的灯影里,李秀芝抱着丫丫缩在墙角,娘俩像是两只受惊的鹌鹑。
丫丫那双大眼睛死死盯着他,身体在打摆子。
刚才那一幕,把孩子吓坏了。
陈建军心里一抽,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想去摸摸孩子的头,告诉她别怕。
丫丫猛地往李秀芝怀里一缩,那眼神,像是在看鬼,又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发疯的怪物。
陈建军的手僵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满手是泥,指甲缝里全是黑垢,那是刚才在地上爬的时候弄脏的。
脏。
真脏。
他不配碰这么干净的孩子。
“咕噜噜——”
一声响雷般的动静,突兀地打破了尴尬。
不是陈建军,是丫丫。
孩子饿了。
紧接着,陈建军自己的肚子也发出一阵抗议的轰鸣,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使劲绞,酸水直往上反。
这身体已经三天没沾一粒米了。
现在的首要任务不是什么发大财,也不是什么还要面子。
是搞吃的。
别饿死。
陈建军没说话,转身走到墙根底下的烂木箱子前,一通翻找。
他翻出了一件掉色的绿军大衣。
这还是当年他爹留下的,袖口磨得飞边了,里面的黑心棉花一团团往外露。
陈建军也不嫌弃,直接披在身上,用一根草绳死死勒住腰。
他又找了两根破布条,把裤脚扎得紧紧的。
这是为了防止进山的时候,雪灌进鞋里,那是要冻掉脚指头的。
“你在家看着丫丫,把门顶死。”
陈建军紧了紧手里的钢筋磨成的掏灰耙子,语气硬邦邦的:
“谁来也别开门。”
李秀芝看着他这副打扮,眼里的泪又下来了,声音抖得厉害:
“建军……你要去哪?你是不是要跑?”
她是真的怕了。
怕陈建军这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把这一摊子烂账和绝路留给她们娘俩。
陈建军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哑着嗓子扔下一句:
“跑个屁。”
“我去弄点吃的,要是跑了,我就出门让狼掏了!”
说完,他推开门,一头扎进了漫天风雪里。
……
外面的雪,比屋里看着还要大。
此时正是1983年的隆冬,大兴安岭脚下的屯子,积雪能没过膝盖。
寒风像刀子一样,顺着领口往里灌,刮在脸上生疼。
陈建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
刚走出村口,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按理说,他这副被酒色掏空的身体,在这零下三十度的雪窝子里走上五分钟,就得冻透了,喘不上气来。
可现在,他走出了一里地,除了觉得脸冷,身上竟然热乎乎的。
小腹那个位置,像是有个小火炉在烧。
一股子热流顺着脊椎骨往四肢百骸窜。
他试着加快脚步,大步流星地在雪地里蹚。
不喘。
一点都不喘!
手脚也没有被冻僵的感觉,反而灵活得像是在夏天。
“这重生……还带这一出的?”
陈建军心里狂喜。
有了这副好身板,这就是他在这个年代翻身的最大本钱!
他握紧了手里的钢筋棍,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上辈子他虽然混,但也跟村里的老猎户进过山,那是为了躲债,在山里一窝就是半个月,学了不少土法子。
现在,这些保命的本事,全都在脑子里活了过来。
风雪太大了,大型野兽都在深山里猫冬,他也还没那个本事去招惹黑瞎子或者野猪群。
他的目标很明确——
一定要搞到带油水的!
兔子虽然好抓,但是肉太柴,没油水,解不了家里那娘俩的馋。
他要搞硬货。
陈建军眯着眼睛,在白茫茫的林子里搜索。
雪地上有一些杂乱的痕迹,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了。
突然,他在一棵倒塌的老柞树底下停住了脚步。
树根底下,有一处雪微微塌陷,周围还有几粒像黑豆一样的粪便,没被雪彻底盖住。
陈建军蹲下身,捻起那粪便闻了闻。
腥臊味。
这是獾子!
而且看这脚印的深浅,这獾子绝对不小,正在洞里冬眠呢!
獾子肉肥,这一身膘,那就是大半盆的荤油啊!
陈建军激动得手都在抖。
这玩意儿要是弄回去,那就是救命的神药!
但这东西在洞里不出来,硬挖肯定不行,冻土比铁还硬。
得用招。
陈建军四下看了看,找了一些没被雪浸透的干枯树枝和烂树叶,堆在那个只有拳头大的洞口前。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半盒受潮的火柴,废了三根才把火点着。
火苗刚起来,他就把那一堆湿漉漉的烂树叶盖了上去。
浓烟瞬间滚了起来。
陈建军趴在雪地上,撅着屁股,鼓着腮帮子,玩命地往洞里吹气。
“咳咳咳……”
烟熏得他眼泪直流,满脸都是黑灰,但他不敢停。
这叫“灌烟法”,土得掉渣,但好使。
一分钟,两分钟……
洞里没动静。
陈建军心里发慌,难道是个空洞?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洞里突然传来了“呼哧呼哧”的咳嗽声,像是有人在拉破风箱。
紧接着,地面的积雪一阵耸动。
“出来了!”
陈建军眼神一狠,把手里的钢筋棍高高举起。
一个灰扑扑、肥嘟嘟的脑袋,晕头转向地从另一个隐蔽的洞口钻了出来,正要往雪地里窜。
“给老子躺下!”
陈建军大吼一声,没用棍子敲,怕把皮敲坏了卖不上价,而是整个人直接扑了上去!
一百多斤的身子,死死压在那只大獾子身上。
那獾子也是急了,回头就咬。
“嘶——”
陈建军只觉得手背上一阵钻心的疼,被獠牙划了一道大口子,血珠子立马冒了出来。
但他根本没撒手。
两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掐住獾子的脖子,把它的脑袋往冻硬的雪地上狠狠地撞!
一下!
两下!
三下!
身下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彻底不动了。
陈建军这才松开手,大口喘着粗气,瘫坐在雪窝子里。
他感觉脸上热乎乎的,伸手一抹,全是混着血的泥灰。
但他笑了。
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二傻子。
他拎起那只死透了的獾子,入手沉甸甸的坠手感,起码得有二十多斤!
这哪是獾子啊。
这是丫丫的救命药,是秀芝脸上的血色,是他陈建军挺直腰杆的第一块砖!
“娘的,真肥啊……”
陈建军嘿嘿傻笑着,也不管手上的血,胡乱在军大衣上蹭了两把。
他把獾子往肩膀上一扛,哪怕那腥臊味熏得人跟头,他也觉得比什么法国香水都好闻。
风雪更大了。
但那个穿着破军大衣的男人,扛着猎物,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脊梁骨挺得笔直。
那是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