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刺鼻的大蒜味,在冰冷的空气里幽幽地钻进了鼻孔。
陈建军猛地惊醒。
没有呼吸机的轰鸣,没有医院的白墙。
昏暗的煤油灯光下,入眼是熏黑的房梁。
而那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味道,正源自土炕边缘——
那个头发乱得像枯草一样的女人,正一手死死箍着怀里的孩子,一手举着一个墨绿色的玻璃瓶。
瓶塞已经被拔掉了,扔在炕席上。
褐色的药液在瓶口晃荡,距离怀里那个四岁小女孩的嘴边,只剩不到半寸!
那是……敌敌畏!
轰!
陈建军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头皮炸裂。
记忆疯狂重叠。
上一世,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封山的夜。
他醉死在炕头,媳妇李秀芝被逼得走投无路,拔开了那一瓶绝望的毒药。
他醒来时,那股大蒜味已经腌透了整个屋子,娘俩的身子都硬了。
那是他悔恨了四十年的噩梦!
而现在,这噩梦就在眼前重演,且只差最后一秒!
“秀芝!!!”
陈建军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甚至来不及穿鞋,身子像弹簧一样从被窝里射出去。
因为起得太猛,两条腿绊在破棉絮里,整个人连滚带爬地摔下了炕。
“住手啊!!”
就在瓶口即将触碰到丫丫嘴唇的瞬间——
“砰!”
陈建军膝盖重重地磕在砖地上,他不顾一切地伸出手,一巴掌狠狠扇在李秀芝的手腕上。
“啪啦——”
玻璃瓶脱手飞出,砸在墙角摔得粉碎。
刺鼻的药水瞬间泼洒开来,那股令人作呕的大蒜味瞬间浓度爆表,弥漫了整个屋子。
“你干啥!你虎啊!!”
陈建军浑身都在哆嗦,两只手死死抓着李秀芝的肩膀,眼睛通红,声音抖得像筛糠。
李秀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
她愣愣地看着地上的药水,几秒钟后,原本木讷空洞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绝望的疯狂。
“陈建军!你还要折磨我们到什么时候?!”
这个一向隐忍少言的农村妇女,此刻却像疯了一样厮打着他,指甲在他脸上挠出一道道血痕。
“家里一粒米都没了!丫丫烧了三天没钱治!赵癞子马上就要来抓人抵债了!”
“我不想活了……你让我带丫丫走吧……求求你了陈建军,那是你亲闺女啊,你真忍心看着她被卖给傻子当童养媳吗?”
李秀芝哭得撕心裂肺,在这个四面漏风的黄泥房里,听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陈建军任由她打着,目光落在炕角的日历上。
1983年,12月8日。
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让他家破人亡的冬夜。
他看着怀里那个瘦得脱了相、正吓得哇哇大哭的丫丫,又看着面前这个还没被生活彻底压垮、只是绝望了的媳妇。
一种失而复得的剧痛感,让他鼻头猛地一酸。
“不死了……秀芝,咱不死了。”
陈建军顾不上脸上的血印子,笨拙地把娘俩死死箍在怀里,声音沙哑得厉害:
“爸爸错了……建军错了……我有办法,我肯定能弄来吃的,肯定能还上钱!”
“你有啥办法?你去赌吗?还是把你这条命抵给人家?”
李秀芝身子软了下来,只有绝望的抽泣。
就在这时。
“嘭!嘭!嘭!”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木板门,被人从外面踹得震天响,灰土扑簌簌地往下掉。
这声音像催命符一样,让怀里的李秀芝猛地一僵,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下意识地去捡地上沾着农药的玻璃碴子。
“是赵癞子……他来了……建军我不活了,我不能让他糟践……”
门外传来一个破锣嗓子,带着毫不掩饰的嚣张:
“陈建军!别在屋里给老子装死!我都闻着敌敌畏味儿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儿个你要是拿不出那二百块钱,就把你媳妇交出来!前村的老光棍可出了高价等着要人呢!”
陈建军眼里的温情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前世在商海沉浮四十年练就的狠辣,更是这个年代被逼到绝路上的土狗该有的凶性。
他一把按住李秀芝的手,把她推回炕里侧,扯过那床破被子把娘俩盖住。
“捂上丫丫的耳朵。”
陈建军的声音很低,却冷得像外面的冰雪。
“别看,别出来。”
说完,他没穿鞋,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砖地上。
他顺手抄起墙角那根用来掏炉灰的铁钩子,那是拇指粗的钢筋磨尖了头,黑漆漆的,带着火烧过的痕迹。
吱嘎——
门开了。
冷风夹着大雪呼啸灌入。
门口站着三个穿着军大衣的男人,领头的赵癞子叼着半截卷烟,满脸横肉,手里还拎着根木棍。
看着陈建军光着脚、满脸是血、手里提着铁钩子的鬼样子,赵癞子愣了一下,随即嗤笑道:
“咋的?陈该溜子,还要跟我练练?”
陈建军没说话。
他只是弓着腰,死死盯着赵癞子的脖子,那种眼神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看一头待宰的猪。
突然,陈建军毫无征兆地暴起!
“去你妈的!”
手中的铁钩子带着风声,贴着赵癞子的耳朵狠狠砸在门框上,木屑四溅!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赵癞子脑袋绝对开瓢。
赵癞子吓得烟卷都掉了,连退三步:“陈建军你疯了?!你敢杀人?!”
“杀人?”
陈建军嘿嘿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他往前逼了一步,手中的铁钩子尖端指着赵癞子的鼻子:
“赵癞子,你知道现在是啥时候不?严打!你知道前天隔壁村那个抢劫的刚吃完花生米不?”
“老子现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要钱?命有一条!你要是敢动我媳妇一下,我现在就捅死你,然后我自己去派出所吃枪子!”
“我就一条烂命,换你赵癞子一条命,老子赚了!”
那个年代的混混,怕的不是警察,怕的是不要命的疯狗。
此刻的陈建军,就是那条疯狗。
赵癞子看着陈建军那双通红的眼珠子,心里莫名有点发毛。
他本来就是求财,要是真把这二流子逼急了弄出人命,他也跑不了。
“行……行!你陈建军有种!”
赵癞子吞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指着陈建军:
“老子不跟你个疯狗一般见识!既然不想死,那我就给你个机会!”
“三天!就连本带利二百块!少一分,别怪我不讲江湖道义,到时候就算把你房子点了,这事也没完!”
“我们走!”
赵癞子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院子里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
陈建军站在门口,直到听不见脚步声,才猛地松了一口气。
那种强撑的一口气散去,无尽的寒意和饥饿感瞬间反扑回来。
他身子晃了晃,扶着门框才没倒下。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炕上传来李秀芝带着哭腔、小心翼翼的声音:
“建军……他们走了?”
陈建军关上漏风的门,转身看着这个家徒四壁的屋子。
米缸空了,面袋子也是瘪的。
三天,二百块。
在这个猪肉只要八毛钱一斤的年代,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但他却笑了。
只要人还活着,这就不是绝路。
“走了。”
陈建军走回炕边,看着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惊恐看着他的丫丫。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想摸摸女儿的脸,却发现手脏得厉害,又缩了回来,只是轻声说道:
“秀芝,把炉子通开,烧点热水喝。”
“明天我就进山。”
“这辈子,再也不会让你们娘俩饿肚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