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国营饭店的后厨巷子里。
陈建军走到满是冰碴子的水龙头旁,拧开阀门。
刺骨的凉水冲在手上,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虎口。
刚才在山上跟獾子较劲的时候,手被獠牙狠狠划了一道大口子,血肉翻卷着。
要是搁上辈子,这伤非得肿成馒头,搞不好还得打破伤风针。
可现在,他惊讶地发现,那伤口竟然已经止血了,边缘泛着白,不仅不疼,反而有一股热乎气顺着胳膊往伤口处涌。
“这重生的身子骨……真成精了?”
陈建军心里一阵狂喜。
有了这副铁打的身板,以后这大兴安岭就是他自家的后菜园子!
他胡乱在破棉袄上擦了把手,这才缩着脖子,一脸堆笑地去敲后厨的门。
陈建军缩着脖子,把自己那是露棉花的袖口往回扯了扯。
他脸上挂着讨好的笑,腰弯得像只大虾米。
见到那个挺着将军肚的大师傅出来,他赶紧往前迎了两步。
手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大前门香烟,递了过去。
“刘师傅,劳驾您受累出来一趟。”
刘师傅斜着眼瞥了他一眼,没接烟,只是哼了一声:
“陈建军,你小子又来混吃喝?今儿没剩饭!”
陈建军也没恼,依旧赔着笑脸,把那烟卷硬塞进刘师傅手里。
然后,他像是献宝一样,把肩膀上的那只死獾子往地上一放。
“哪能白吃您的啊!刘师傅您掌掌眼,刚打的,还热乎着呢!”
那只肥硕的獾子往地上一摊,看着就压手。
刘师傅眼睛亮了一下。
这年头,猪肉都要凭票供应,饭店里想弄点野味那是真难。
尤其是这种一身膘的獾子,用来红烧或者炖土豆,那油水简直了。
“哟,行啊你小子,哪弄的?”
刘师傅蹲下捏了捏那獾子的大腿肉,满手油腻感。
“运气好,运气好。”
陈建军嘿嘿傻笑着,还在搓着手上的冻疮。
刘师傅站起身,沉吟了一下:
“成,是个好东西。看在这一身膘的份上,我给你个公道价。”
他比划了一个手势。
“四十五。”
陈建军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四十五块!
这时候一级工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十多块钱!
这哪是钱啊,这是丫丫的命,是秀芝的脸面!
“成!刘师傅仗义!就听您的!”
陈建军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
接过那几张还带着葱花味的大团结和几张零钱,陈建军的手都在抖。
他没敢把钱在外面露白,而是死死攥在手心里,揣进贴身的最里面的兜里。
出了饭店后巷,陈建军腰杆子挺直了点。
他像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狼,一头扎进了供销社。
供销社里人不少,那个穿着蓝大褂的售货员正织着毛衣,眼皮都不抬一下:
“买啥?票带了吗?”
那个年代,买东西都要票。
粮票、肉票、布票,那是老百姓的命根子。
陈建军一摸兜,脸红了。
他哪有票啊?
家里的票早就让他以前偷出去换酒喝了。
但他现在兜里有钱。
“大姐,我没票。”
陈建军把那几张皱巴巴的大团结往柜台上一拍,声音提了个八度:
“我就买议价肉!不要票的那种!”
1983年,国家政策松动,供销社开始允许卖一部分“高价商品”,不要票,但价格比凭票的贵一倍不止。
售货员手里的毛衣针停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这个穿得像乞丐、出手却像暴发户的男人,眼神变了变:
“议价肉一块二一斤,你确定?”。
“切!给我切五斤!就要那块最肥的大膘子!”
陈建军指着案板,豪气冲天。
那是他拿命换来的钱,为了让老婆孩子吃口肉,贵点算个屁!
“再来二十斤议价棒子面!掺五斤白面!酱油、盐,都给我拿最好的!”
大包小包拎在手里,陈建军走出了供销社。
外面的风雪依旧大,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冷了。
怀里的肉是热的,心里也是热的。
……
回到黑瞎子沟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炊烟,唯独村西头陈家那破屋子,黑漆漆的一片,冷清得吓人。
还没进院子,陈建军就听到了屋里传来的压抑哭声。
那是秀芝在哭。
陈建军心里一紧,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了。
“咣当!”
那扇破门被他一脚踹开。
屋里的哭声戛然而止。
黑暗中,李秀芝死死抱着丫丫缩在炕角,手里还攥着那把剪刀。
看见进来的黑影,她吓得浑身哆嗦,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赵癞子……我跟你拼了……”
“拼啥拼!是我!”
陈建军把门撞上,挡住了外面的风雪。
他大步走到桌子前,把手里的东西稀里哗啦往桌上一扔。
那块足足五斤重的大肥肉,“啪”的一声摔在桌面上,那动静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点灯!”
陈建军大吼了一声。
李秀芝哆哆嗦嗦地把煤油灯点亮。
当她看清桌上那一大块白花花、泛着油光的五斤大肥膘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对于常年不见荤腥的农村人来说,这块肉的冲击力,比金条还大。
“建军……你把那三百块钱……偷回来了?”
她吓得脸煞白,第一反应就是陈建军干了犯法的事儿。
陈建军没废话,也没解释。
他直接把那块肥肉拎到菜板上,操起菜刀,咣咣几下,就把那肥膘切成了麻将块大小的方丁。
“烧火!快点!”
锅热了。
陈建军把那一盆肥肉丁全倒进了锅里。
“滋啦——”
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美妙声响。
紧接着,一股霸道至极的油脂香气,像是炸弹一样,轰的一下充满了整个屋子。
那是炼猪油的味道!
丫丫再也忍不住了,小身子拼命往灶台边上凑,鼻子使劲抽动着,哈喇子流了一地。
肉丁在锅里慢慢变小,变成了金黄酥脆的油梭子,锅底积攒了半锅清亮的荤油。
陈建军盛出一大碗油梭子,撒了点盐粒。
然后往锅里的余油里,抓了两大把切好的酸菜丝。
这酸菜极吃油,原本干巴巴的菜丝瞬间吸饱了荤油,变得晶莹剔透。
再加上刚才炼油剩下的肉渣子,都不用放别的调料,只要加水一炖,那就是东北冬天最顶级的美味——油梭子炖酸菜!
大火咕嘟嘟地烧着,屋里的香气浓得化不开。
陈建军捏起一块烫手的油梭子,吹了两下,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丫丫嘴里。
“呜!”
丫丫眼睛瞬间瞪圆了。
那种油脂炸开的香味,让小丫头浑身都打了个激灵,根本舍不得嚼,直接就咽了下去。
“爸爸……香……”
陈建军眼眶一热。
他又捏起一块最大的,递到李秀芝嘴边。
“张嘴。”
李秀芝看着那块还在滋滋冒油的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扑通一声给陈建军跪下了:
“建军……咱不吃……咱去自首吧……”
“这肯定是赃物……呜呜呜……”
陈建军心里一疼,一把将她拽起来,有些粗暴地捏开她的嘴,把肉硬塞进去。
“给老子嚼!”
“没偷没抢!这是老子今儿进山打猎换的!”
“李秀芝你给我记住了,从今天起,这就咱家的日子!以后顿顿有肉!”
“给我咽下去!”
李秀芝被迫嚼着嘴里的肉。
酥脆的油渣碎裂,咸香的油脂充满口腔。
她一边嚼,一边嚎啕大哭。
眼泪顺着脸颊流进嘴里,混着猪油的香气,那是活过来的滋味。
陈建军看着哭成泪人的媳妇,转身狠狠抹了一把脸。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