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风还在呜呜地刮着,像是要把这破败的窗户纸扯碎。
天还没亮,屋里黑漆漆的。
陈建军却醒了。
他没有急着动,而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丁点雪光,贪婪地看着身边熟睡的娘俩。
丫丫的小脸蛋上还带着昨晚哭过的泪痕,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李秀芝则蜷缩着身子,一只手哪怕在睡梦中,还死死地护在丫丫的胸口上。
炕梢已经凉了,这年久失修的土房不存热气。
陈建军心里一酸。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把自己那床还有点余温的破被子,轻轻盖在了娘俩身上,又细心地掖好了被角。
看着妻女安稳的睡颜,陈建军那颗在商海里硬了几十年的心,此刻化成了一摊水。
“睡吧,再醒过来,天就亮了。”
“日子,也就亮了。”
他无声地念叨了一句,眼神里的温柔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穿鞋,下地。
动作轻得像只猫。
陈建军来到外屋地,开始翻找工具。
家里没有正经渔具,但这难不倒在这个屯子长大的男人。
他找出一卷平时捆柴火用的粗麻绳,试了试结实程度。
又抄起昨晚吓唬赵癞子的那根钢筋磨成的掏灰耙子。
这玩意儿虽然不是正经的“冰钏子”,但胜在是实心钢的,沉手,劲儿大。
他又去院里的杂物堆里,拖出了那个好几年没用的爬犁。
爬犁是用硬木打的,虽然有点散架,但还能凑合用。
陈建军把麻绳往肩膀上一勒,拖着爬犁,拎着钢筋,顶着漫天还没散去的星星,推开了院门。
冷。
真他娘的冷。
这就是北大荒的凌晨,泼出去的水还没落地就能成冰。
但陈建军只觉得这冷风吹在脸上,让人清醒,让人兴奋。
他刚走出巷子口,就碰上了早起拾粪的三爷。
老头穿着个羊皮坎肩,背着粪筐,看见陈建军这副打扮,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
“建军?这一大早的,你要进山?”
三爷是看着陈建军长大的,虽然平时看不上这二流子,但心肠不坏。
“啊,三爷,早啊。”
陈建军咧嘴一笑,呼出一口白气。
“我去趟红星水库,弄点鱼。”
“啥?!”
三爷手里的粪耙子差点掉了,急得直跺脚:
“你虎啊!这是三九天!红星水库那冰冻得比石头还硬,一米多厚呢!”
“就算你有把子力气凿开,那鱼都在水底冬眠呢,谁傻乎乎地往上撞?”
“赶紧回去!别折腾了,再把你这独苗冻死在冰面上,秀芝那娘俩可咋整?”
陈建军知道老头是好意。
在这个年代人的认知里,冬捕那是生产队组织几十号壮劳力,用大网拉才干得成的事儿。
一个人去凿冰?那是找死。
但他没法解释。
他只是紧了紧肩膀上的绳子,冲着三爷嘿嘿一笑:
“三爷,您放心吧。我有招。”
“等我回来,给您送条大的熬汤喝!”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朝着村后的红星水库走去。
……
走了大概四十多分钟。
眼前豁然开朗。
红星水库,就像一块巨大的白色琥珀,镶嵌在群山之间。
这地方陈建军太熟了。
上一世,90年代初有人在这里承包鱼塘,结果冬天抽水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泉眼”。
那个位置的水温常年比别处高个一两度。
鱼这东西最精,冬天都往暖和地方扎堆。
那里就是整个水库的“鱼窝子”!
陈建军站在冰面上,按照记忆里的方位,左看右看,最后在一棵歪脖子柳树的对角线上停了下来。
“就是这儿了。”
他把爬犁停好,清理了一下表面的浮雪。
要是换了别人,走这一路早冻透了。
可陈建军现在只觉得体内那股子热流,像是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浑身燥热,手心里全是汗。
“呼——”
他干脆解开了破军大衣的扣子,甚至把里面的棉袄都脱了,只留下一件跨栏背心。
露出精壮的胳膊和还算结实的胸膛。
在这零下三十度的冰天雪地里,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手里举着一根手腕粗的钢筋。
这画面,野性到了极点。
“给老子开!”
陈建军低吼一声,腰腹发力,手中的钢筋带着风声狠狠砸下!
“铛!!”
冰屑四溅。
这冰层确实厚,第一下只砸出一个白印子。
但陈建军像是不知道累一样。
铛!铛!铛!
每一次撞击,都震得虎口发麻,但他却觉得痛快。
这每一镐下去,砸的不是冰,是那个窝囊的前半生!
砸的是赵癞子的嚣张脸!
砸的是妻女头上的穷日子!
随着他疯狂的动作,身上竟然腾起了一层白茫茫的热气,那是汗水遇到冷空气瞬间蒸发的雾。
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台人形蒸汽机,不知疲倦地运作着。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原本坚不可摧的冰层,被生生凿出了一个脸盆大小的深坑。
冰层越来越薄,声音也从清脆变得发闷。
那是快要透了的信号!
陈建军停下动作,抹了一把脸上混着冰碴子的汗水,眼神灼灼地盯着那个冰窟窿。
如果记忆没错,只要这最后一下凿穿。
这就是整个水库唯一的透气口!
憋了一冬天的鱼,会像是疯了一样往这儿挤!
“来吧!给老子爆!”
陈建军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钢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捅了下去!
“咔嚓——”
一声脆响。
钢筋直接穿透了冰层,手里一松。
成了!
陈建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等着那一股激流喷涌而出。
可预想中的水柱并没有喷出来。
反而是那个刚凿开的洞口,瞬间就被什么东西给堵死了。
那东西黑压压的,滑溜溜的,还在拼命往上顶。
那是……
陈建军瞳孔猛地一缩,心脏狂跳。
那是一张张攒动的大鱼嘴!